沈昭宁睁开眼的时候,满鼻都是血腥气。

不是她自己的血——是战场上那种铁锈般黏稠的、渗进泥土里的血。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被萧衍亲手推下城墙,万箭穿心,耳边是他冰冷的声音:“昭宁,你太碍事了。”

然后她就醒了。

醒在十四岁,醒在父亲沈崇远还没有被萧衍以“通敌叛国”罪名构陷斩首之前,醒在母亲还没有因为哭瞎双眼投井自尽之前,醒在沈家满门忠烈还没有被那个她亲手扶上位的男人屠戮殆尽之前。

也醒在她还没有把沈家三代积累的兵权、粮草路线图、边关布防图,全部当作嫁妆拱手送给萧衍之前。

沈昭宁缓缓坐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稚嫩却眉眼锋利的少女面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那笑容让门外端着汤药进来的丫鬟春桃吓得差点摔了碗。

“小、小姐?您怎么了?”

“春桃。”沈昭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世三十岁、执掌三军帅印时才有的沉稳,“今日是什么日子?”

“回小姐,今日是您与萧公子定亲的日子啊,夫人一早就让人备好了聘礼单子,等着您过目呢。”

定亲。

沈昭宁闭上眼睛。上一世的今天,她满心欢喜地接过那张聘礼单子,把自己的一切都写了上去——沈家三百死士的调令、边关七座粮仓的钥匙、父亲亲手绘制的塞外布防全图。

然后萧衍靠着这些东西,从一个寒门小卒,五年内成了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王。

而她呢?她被关进冷院,看着父母惨死,最后被推下城墙,连全尸都没留下。

“把聘礼单子拿来。”

春桃连忙递上。沈昭宁扫了一眼,和前世一模一样,甚至连她当年主动添加的“沈氏兵符永久移交”这一条都在。

她拿起笔,蘸饱墨,在那一条上重重划了一道。

然后写了另一行字。

春桃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小、小姐?!这……”

“送去给萧衍。”沈昭宁搁下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告诉他,这是沈家给他的定亲礼。”

春桃抖着手接过单子,上面写着——

“萧衍,退婚。沈家与萧氏,从今日起,不共戴天。”

萧衍来得比沈昭宁预想的快。

前世她记得很清楚,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城外大营里装模作样地操练士卒,接到退婚书至少也要两个时辰后才能赶来。

可他半个时辰就到了。

这说明上一世他此刻也不在军营,而是在别处——大概是在和柳若诗密谋,如何把沈家的东西吃干抹净。

“昭宁!”萧衍一身白衣,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深情,推门而入的瞬间眼眶就红了,“你为什么要退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沈昭宁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他表演。

上一世她会被这个表情骗得心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萧衍,你上个月的今天,在做什么?”

萧衍一愣,显然没料到她问这个。

“我……我在军营操练,为了配得上你,我每日——”

“你在柳若诗的绣楼上。”沈昭宁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书,“你们喝了一整夜的酒,她对你说了句‘萧郎若成大事,妾身愿为牛马’,你对她说‘若得昭宁兵权,天下何愁不归你我’。”

萧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后的心虚,而是——震惊。因为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秘,柳若诗的绣楼在城南偏僻处,连萧衍最亲近的副将都不知道。

“昭宁,你听谁胡说的?”他很快稳住表情,露出受伤的神色,“若诗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这样污蔑她?”

“最好的朋友?”沈昭宁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是说上一世联手给你下毒、伪造通敌信件、把我关进柴房的那个最好的朋友?”

萧衍瞳孔骤缩。

“昭宁,你在说什么?什么上一世?”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可萧衍莫名觉得她在俯视自己。

“萧衍,我说的是——你偷沈家兵权、构陷我父亲通敌、勾结北狄三王子、把边关七城卖给敌国换你一世荣华的那一辈子。”

“你疯了。”萧衍后退一步,脸上终于出现了真实的表情——不是深情,不是委屈,是恐惧。

“我是疯了。”沈昭宁点头,“疯到上一世把刀递到你手里,让你捅穿沈家满门。这一世,不会了。”

她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送客。从今天起,萧衍踏入沈府一步,打断腿扔出去。”

萧衍被架出去的时候还在喊:“昭宁!你会后悔的!沈家没了萧家,边关谁替你守?!”

沈昭宁没理他,转身对春桃说:“给我准备笔墨,我要给父亲写信。”

“小姐要写什么?”

“写——边关七座粮仓里有三座已经发霉,北狄细作藏在萧衍亲兵营里,还有……”沈昭宁顿了顿,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请父亲立刻回京,沈家要清君侧。”

消息传得比沈昭宁预想的还快。

退婚的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京城,所有人都在笑沈家大小姐疯了,为了一个寒门出身的萧衍,连名声都不要了。

更疯的事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亲自去了城南柳若诗的绣楼。

柳若诗比沈昭宁大两岁,生得柔弱娇美,一双杏眼总是水汪汪的,看起来人畜无害。前世沈昭宁把她当亲姐姐,什么都跟她说,包括沈家所有机密。

“昭宁?你怎么来了?”柳若诗迎出来,满脸担忧,“我听说了你和萧公子的事,你千万别冲动,萧公子对你——”

“柳若诗。”沈昭宁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不大,但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三年前在城隍庙后巷,亲手卖过两个女孩去勾栏院,收了一百两银子。那两个女孩,一个姓周,一个姓孟,周姑娘去年冬天病死了,孟姑娘现在还活着,在青州府翠云阁。”

柳若诗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上个月和萧衍密谋,要用沈家兵权换北狄的五百匹战马,交易地点定在雁门关外三十里处的黑风口,接头人是北狄三王子的亲信呼延烈。”

整条巷子安静了。

“还有,”沈昭宁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柳若诗,“你脖子上戴的那块玉,是北狄王室的东西。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一个京城的闺秀,怎么会有敌国王室信物?”

柳若诗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宁转身,对围观的百姓说:“劳烦哪位去顺天府报个信,就说这里有人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人群中立刻有人应声跑远了。

柳若诗尖叫一声瘫倒在地,钗环散落,露出脖子上那块碧绿的玉佩。

沈昭宁走出巷口的时候,春桃小跑着跟上来,小声问:“小姐,您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因为我死过一次。”沈昭宁说。

春桃以为她在开玩笑,干笑了两声,见小姐表情认真,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尴尬的咳嗽。

沈昭宁没有解释。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沈家头顶。

三天后,萧衍被顺天府传唤问话。虽然没有直接证据定他的罪,但柳若诗通敌一事已经坐实,萧衍作为她的密切交往者,被勒令停职待查。

更致命的是,沈昭宁写给父亲的那封信,通过沈家三百死士中最快的信使,日夜兼程六百里加急送到了边关。

沈崇远看完信,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拔刀砍了萧衍安插在边军中的七个亲信,连夜点兵五千,以“边关急报”为名,向京城疾驰而去。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萧衍正在他藏匿的一处别院里,对着一份边关布防图发呆。

他的亲信周同匆匆推门进来,脸色铁青:“将军,沈崇远起兵了,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是要回京面圣。”

萧衍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不可能!”他眼睛充血,“沈崇远怎么知道的?那七个安插过去的人都是跟了我五年的死士,怎么可能——”

“还有更糟的。”周同咽了口唾沫,“沈昭宁今天去了户部,把沈家所有粮仓的账目公开了,说边关七仓有三仓霉变,要求朝廷彻查。户部侍郎看了账目,当场就派人去查了。”

萧衍跌坐回椅子里,脸色灰败。

他记得很清楚,那三仓霉变的粮食,是他和柳若诗联手做的假账,把好粮食倒卖给了北狄,换回来的银两全部进了他的私库。

这件事本该天衣无缝。

“她怎么会知道?”萧衍喃喃自语,“她怎么会全都知道?”

周同犹豫了一下,说:“将军,外面都在传,说沈昭宁是被恶鬼附了身,也有人说她是天上下来的星君,专门来收您的。”

“放屁!”萧衍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摔碎了,“一个十四岁的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给我查!她背后一定有人!一定是顾长安那个狗东西在帮她!”

顾长安,当朝太傅之子,少年从军,二十岁封校尉,二十五岁拜将。前世他和萧衍是死对头,萧衍几次三番想拉拢他不成,最后在萧衍构陷沈崇远的时候,顾长安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沈家说话的。

后来顾长安被萧衍以“谋反”罪名下狱,死在牢里,死的时候全身没有一块好骨头。

沈昭宁记得这件事。

所以她从柳若诗的绣楼出来之后,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给顾长安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顾将军,北狄三王子今年秋天不会打雁门关,他会绕道飞狐峪,直取幽州。你信吗?”

顾长安的回信当天晚上就到了。

也很短,只有六个字——

“我信。何时见?”

沈昭宁看着那六个字,笑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萧衍必须死,但不是现在。现在杀他,太便宜他了。

沈昭宁要让他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一点一点崩塌。要让他从人人仰望的“寒门贵子”,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要让他尝遍她前世尝过的所有绝望,然后再给他致命一击。

这才叫血债血偿。

她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顾将军,三日后卯时,城北校场,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会知道怎么让萧衍,永世不得翻身。”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沈昭宁搁下笔,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

前世她死在那颗星下,这一世——

她要所有人,都跪在那颗星下,看着萧衍的头颅,滚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