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扬睁开眼的那一刻,手边是一盏凉透的茶。
茶是荷花茶,她亲手窨制的。每年夏日,她都会采下荷塘最新鲜的花苞,将茶叶裹入待花香浸透,再小心取出。这手艺是她娘教的,她学了整整三年才学会。

上一世,她嫁进沈府后,再也没做过这茶。
“姑娘,大公子来了。”丫鬟碧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气音,“在前厅等着呢,说是要商议……商议下月纳采的事。”

纳采。
沈清扬指尖微颤,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处那颗小小的朱砂痣。这颗痣,上一世被沈砚亲手用炭笔点掉,他说“夫人这痣不雅,为夫替你遮了”。她当时感动得红了眼眶,觉得夫君连这样的小事都放在心上。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因为她娘说过,朱砂痣是沈家嫡女的标记,代代相传,见痣如见家主。
沈砚点掉她的痣,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夺走她手中沈家最后的产业。
“姑娘?”碧桃见她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沈清扬抬起头,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眼清丽,下颌线条柔和,看起来还是那个被沈家收养、对长兄感恩戴德的孤女。但她知道,这具年轻的皮囊下,是一个在乱葬岗爬出来、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被灭的亡魂。
“告诉大哥,我马上到。”
她站起身,从妆奁最底层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沈家族产簿。这是她娘临终前塞给她的,上面详细记载了沈家三十七处田庄、十四间商铺、两座茶山和一处荷塘的归属。上一世,她把这本册子当作嫁妆交给了沈砚,换来的是一杯毒酒。
这一世,她要用这册子,送沈砚上路。
前厅里,沈砚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眉目清隽,举止温润,看起来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君子。看见沈清扬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三分宠溺、三分克制、四分长兄对幼妹的温柔。
“清扬来了。”他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想牵她,“坐,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沈清扬没有伸手。
她走过去,在客位坐下,与沈砚隔了一张桌案。碧桃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以往姑娘见大公子,恨不得贴上去坐,今日怎么隔了这么远?
沈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但很快被笑意掩盖:“怎么,跟大哥生分了?”
“大哥说纳采的事,请讲。”沈清扬语气平淡,像在谈一笔生意。
沈砚微微一顿。他记忆里的沈清扬不是这样的,那个丫头看他的眼神永远带着仰慕和依赖,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要什么她都给。今日这语气,倒像是换了个人。
“下月十八是个好日子,我已经请了官媒,届时……”他顿了顿,语气放柔,“清扬,大哥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了。你放心,嫁进沈府后,一切照旧,你还是沈家的大小姐,大哥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上一世,听到这番话,沈清扬哭得不能自已,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此刻她只想笑。
“大哥,”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你等的是我,还是沈家的产业?”
厅内骤然安静。
沈砚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两息才恢复如常:“清扬说什么胡话?大哥对你……”
“对我怎样?”沈清扬放下茶盏,抬眸直视他,“对我嘘寒问暖,让我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对我百般呵护,让我心甘情愿把沈家族产双手奉上?对我温柔体贴,让我在族谱上除名、在嫁妆上签字、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你是沈家新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沈砚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沈砚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沈清扬看了许久,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养了十年的那个傻丫头。
“清扬,”他的声音沉下来,“是谁在你耳边嚼舌根?”
“没人嚼舌根。”沈清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哥,你养了我十年,我敬你重你。但沈家的产业,是我娘用命换来的,是沈家五代人攒下的家底。你想娶我,可以。但族产,一文钱都不会进你的口袋。”
她从袖中抽出那本族产簿,轻轻放在桌上。
沈砚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册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清扬,你误会大哥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温柔面具,“大哥从来没想过要你的产业,大哥只是想照顾你……”
“那好。”沈清扬打断他,“既然大哥不要产业,那就签一份婚前协议。写明沈家族产与沈砚无关,婚后沈家所有产业仍由我独立掌管,你不得过问、不得干涉、不得动用一文钱。”
她朝碧桃使了个眼色,碧桃立刻递上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
沈砚接过契书,逐字逐句地看完,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碎裂。他抬起头,眼底第一次露出不加掩饰的冷意。
“清扬,你认真的?”
“从未如此认真。”
两人对视,空气几乎凝固。
碧桃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从来没见过姑娘这个样子——不哭不闹,不卑不亢,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把大公子的伪装一刀一刀剜开。
过了许久,沈砚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
“好,”他将契书放在桌上,没有签字,也没有拒绝,“清扬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大哥很高兴。纳采的事不急,你再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侧头看了沈清扬一眼。
那个眼神,沈清扬太熟悉了。
上一世,沈砚给她灌毒酒之前,看她的就是这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猎人看猎物的那种志在必得。
“清扬,”他的声音很轻,“你是我养大的,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碧桃腿都软了,扶着桌案才没瘫下去:“姑、姑娘,大公子他……他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扬没有回答。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荷花茶,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但她的血是烫的。
逃?
她不逃。
她要让沈砚知道,上一世他欠沈家的,这一世她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碧桃,”她放下茶盏,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去请刘账房过来,我要盘点沈家所有产业的账目。另外,派人去城外荷塘,把我娘埋在塘边的那个铁匣子挖出来。”
“铁匣子?夫人还留了东西?”
“我娘留的不是东西,”沈清扬翻开族产簿最后一页,那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是沈家历代家主才能看到的暗语,“是一张能让沈砚万劫不复的网。”
碧桃听得心惊肉跳,但还是领命去了。
沈清扬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她想起上一世的今天,她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满心欢喜地等着做沈砚的新娘。
而这一世,她站在这里,是要做沈砚的掘墓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碧桃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姑娘!不好了!大公子的人把荷塘围了,说是要……要填塘建别院!”
沈清扬眼神一凛。
填塘?上一世,沈砚是在成亲后才填的荷塘。这一世,她刚表露出不合作的态度,他就提前动手了。
看来,重生的不止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