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注意到脚底的水泡,是在结婚三周年的那天晚上。

她刚洗完澡,低头擦脚时,借着浴室惨白的灯光,看见右脚掌心浮起几颗米粒大小的透明水泡,挤在一起,像一串微型的葡萄。她下意识伸手去碰,指腹刚触到那片皮肤,一阵钻心的痒便从脚底窜上来,顺着神经爬到脊椎,激得她浑身一颤。

痒。

不是普通的痒。

是那种恨不得拿钢丝球把皮搓烂、拿刀片把那块肉剜掉的痒。

她蹲下来,指甲掐进水泡边缘,来回刮蹭。表皮被刮得发红发亮,水泡鼓得更明显了,像在挑衅。痒意非但没缓解,反而像被惊动的蚁群,从一点扩散到整个脚掌,脚趾缝、足弓、脚跟,全痒了起来。

“吃饭了。”丈夫陈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咸不淡。

林晚咬着嘴唇,用力在脚心掐了一把,疼痛勉强压过痒感。她套上棉袜,走出去。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辣的。她最近不能吃辣,昨天刚跟他说过,妇科炎症,医生叮嘱忌口。

陈屿已经动筷了,没看她。

她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脚底的痒又开始发作。棉袜摩擦着水泡,那种隔靴搔痒的折磨让她几乎握不住筷子。

“你脚怎么了?”陈屿终于注意到她在桌子底下蹭脚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长了几个水泡,很痒。”

“哦,买点药膏涂涂。”他说完,继续吃饭。

那顿饭林晚吃了不到一半就放下了筷子。不是因为饱了,是因为痒得想吐。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水泡像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从右脚蔓延到左脚,从脚掌蔓延到脚趾缝、足跟,甚至脚背。透明的、米粒大小的、聚集成簇的,密密麻麻地占领了她的双脚。

痒。

白天上班的时候痒,她躲在卫生间脱下鞋,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缓解。袜子脱下来,上面全是星星点点的血痕——她挠的。

夜里更严重。她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两只脚相互摩擦,像搓一根麻绳。有时候痒到惊醒,发现脚背已经被指甲抓烂,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粘在床单上,扯下来的时候连着皮。

她不敢再挠了,怕感染。但不挠比挠更痛苦,痒意像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她只能咬着枕头,浑身发抖。

陈屿被吵醒过一次。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你能不能别折腾了?明天我还要上班。”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我好难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说了又怎样呢?

她想起上个月发高烧,烧到39度5,浑身滚烫,给陈屿打电话,他说“我在应酬,你自己去医院”。她一个人打车去急诊,一个人挂水,隔壁床的大姐帮她叫了护士换药瓶,还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陈屿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多了一盒头孢,和一张字条:“记得吃药。”

字条是她自己写的。她发着烧写的,怕自己忘了。

那天夜里,林晚开着手机查了一整晚。“脚底长了像水泡一样的东西很痒是什么原因”——她把这个词条反复,浏览了几十个网页、论坛帖子、问诊记录。

汗疱疹。足癣。接触性皮炎。湿疹。

各种可能,各种药膏,各种偏方。

她对照着图片看自己的脚,觉得像汗疱疹,又像是足癣。评论区分成两派,有人说是真菌感染要抗真菌,有人说是过敏要抗过敏,用错药反而会加重。

“建议去医院皮肤科做真菌镜检。”这是所有医生统一的回复。

她收藏了好几家医院的挂号页面,盘算着周末去看。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排班——周六要陪陈屿去他父母家,周日他要打球,她得在家收拾屋子。

等下周吧,她想。

下周没有来。

第七天的时候,林晚在办公室里痒到崩溃。她借口去洗手间,关上门,蹲在地上,把两只脚从平底鞋里抽出来。脚肿了一圈,鞋子已经有点挤脚了。水泡蔓延到脚踝,有几个大的已经自己破了,露出鲜红的糜烂面,上面覆盖着一层黄色的痂。

她盯着自己的脚,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痒。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犹豫——要不要请假去看病?请假的话,手头的报表谁做?陈屿知道会说什么?他上周刚说过,她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又偷懒不锻炼了?

她居然在犹豫要不要去看病。

像她这种从小被教育“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女孩,像她这种在婚姻里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的妻子,像她这种连生病都觉得是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看见自己憔悴的脸,看见自己嘴唇上干裂的皮。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脚。

那些水泡像一双双眼睛,无声地盯着她。

它们从脚底长出来,穿过皮肤,穿破她日复一日的忍耐,长成了她说不出口的所有委屈。

林晚请了假。

这是她工作三年来第一次请病假。主管愣了一下,说“你终于舍得请假了”,批得很痛快。

皮肤科在二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林晚挂了号,等了四十分钟。诊室的门开着,她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医生,我这脸还能治好吗?我老公说要跟我离婚,说带不出去……”

医生声音平静:“先做检查,别急。”

轮到林晚的时候,她脱下鞋袜,把脚伸到医生面前。年轻的女医生看了一眼,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嫌弃的表情,就像看见了一片普通的树叶。

“多久了?”

“大概一周多。”

“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吗?新鞋子、新袜子、新地毯、宠物?”

“没有。”

“家里其他人有类似症状吗?”

“没有。”

医生拿起一个玻璃片,轻轻刮了一点水泡边缘的皮屑,放在显微镜下看了看。

“不是真菌,是汗疱疹。”医生说,递给她一张处方,“这个病跟精神压力、情绪波动、局部出汗有关系。说白了,就是你太累了,免疫系统有点紊乱,身体在抗议。”

林晚愣了一下:“身体在抗议?”

“对。”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和,“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睡眠不好?情绪也不太稳定?”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了那些在洗手间偷偷哭的中午,那些在床上痒到发抖的深夜,那些说不出口的“我好累”、咽回去的“帮帮我”、吞下去的“没关系”。

“脚底的皮肤是全身最厚的地方之一,”医生一边开药一边说,“但它也会被磨穿。当它磨穿的时候,就是身体在告诉你——你忍得太久了。”

林晚拿着处方走出诊室的时候,手在抖。

她没有直接去药房,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很久。

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她掏出手机,看见陈屿发来一条消息:“你怎么没在家做饭?”

没有问她请假了没有,没有问她去医院了没有,没有问她脚好点了没有。

“你怎么没在家做饭。”

林晚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去药房取了药。三支药膏,一盒口服抗过敏药,一包纱布。药膏的说明书上写着:每日2-3次,薄涂患处,避免搔抓。

她回到家的时候,陈屿已经点了外卖。他坐在沙发上吃炸鸡,看见她回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药袋子。

“看完了?什么病?”

“汗疱疹。”

“哦,那是什么?”

“跟压力有关系。”

陈屿咬了一口鸡腿,含糊地说:“你能有什么压力?工作又不忙,又不用你操心钱的事。”

林晚没说话。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脱掉鞋袜,把脚伸到面前。

水泡还在,有些已经干瘪了,结了一层褐色的痂。新冒出来的几颗还在原处,晶莹剔透,像封存着什么东西。

她打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冰凉的白色膏体触碰到皮肤的时候,那股痒意又涌上来了,但她没有挠。

她忽然想起医生那句话——它也会被磨穿。

她的脚底没有被磨穿,但有什么东西被磨穿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东西再也补不上了。

那天晚上,陈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林晚坐在床边,脚上缠着纱布,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租房软件的界面。

“你看那个干什么?”他问。

林晚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客厅的灯灭了。陈屿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脚,纱布上渗出一点淡黄色的药膏,和若有若无的血迹。

脚底又开始痒了。

但这一次,她好像听懂了那些水泡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