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老是做同一个梦。

梦里头,天是血红色的,地是焦黑的,一个长得跟俺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对面,手里头攥着一把滴着黑血的刀子。他嘴角咧着笑,可眼睛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每次俺想看清他,脑袋就跟要炸开一样疼,然后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6

他们都说俺是两年前晕倒在镇子口那棵老槐树下的,身上都是伤,差点就没气了。镇上的李郎中把俺捡回来,费了老鼻子劲才救活。命是保住了,可之前的事儿,俺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名字?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只记得李郎中拍着大腿说:“这后生,骨头硬得邪乎,伤成那样都能活,就叫你‘石头’吧!”

于是俺就成了石头,在李家打打杂,劈劈柴,混口饭吃。日子本该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要不是最近镇上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

先是东头的王铁匠,好好一个人,半夜里突然发了狂,用打铁的锤子砸烂了自己铺子里所有的铁器,边砸边嚎,声音都不像是人。等人发现时,他瘫在一堆废铁里,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反复念叨:“影子……影子吃了我……”再后来,是卖豆腐的西施娘子,早上还好端端地出来卖豆腐,晌午就被人发现漂在河里,捞上来时,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恐的表情,像是看见了啥没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8

镇子上人心惶惶,都说怕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只有俺,除了心里头发毛,还隐隐约约觉得,这些事……好像跟俺有点啥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特别是每次出事的前一晚,俺那个噩梦就会变得格外清晰,对面那个“俺”,手里的刀好像也更亮了些。

这天夜里,俺又惊醒了。月光透过窗户纸,冷森森地照在地上。俺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伤疤,很深,摸上去还是能感到一阵突兀的麻。以前没多想,只当是受伤留下的。可这会儿,脑子里的碎片突然拼凑了一下:梦里那把刀捅过来的位置,好像就是这儿。

就在俺浑身发凉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在慢慢划拉木板。俺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不是怕,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俺轻轻挪到窗边,透过一道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可就在老槐树的影子底下,好像……多了一小团更浓的黑影。那黑影蠕动着,慢慢拉长,轮廓竟然越来越像个人形。俺看得分明,那影子没有脸,但感觉它正“看”着俺的窗户。

俺当时也不知道咋想的,可能是梦魇催的,也可能是那股子莫名的劲儿顶着,一把就拉开了门,直直地朝着那影子走过去。冷风一吹,俺才觉出自己只穿了件单衣,可胸膛里却烧着一把火。

离那影子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它停下了。一个声音直接钻进了俺的脑子里,尖细又冰冷,听得人牙酸:“找到你了……‘无名者’。”

无名者?这称呼像根针,猛地扎了俺一下。

“你认得我?”俺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何止认得……”那影子“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毒的嘲弄,“吾等奉‘王’之命,前来迎接流落在外的‘克恩斯’血脉。真是狼狈啊,昔日争夺‘名字’的失败者,竟沦落至此,与蝼蚁为伍。”

克恩斯?名字?失败者?这些词轰隆隆地碾过俺空白的脑海,震得嗡嗡作响。一些更加破碎的画面闪了出来:巨大的、非石非铁的黑色殿堂;无数双冷漠的眼睛;还有……还有对面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却充满决绝杀意的眼睛-1

“你们……对我的记忆做了什么?”俺咬着牙问。

影子发出嗤嗤的怪笑,像是夜枭在哭:“不是我们,是你自己。败者本该死去,是你的‘兄弟’在最后一刻偏离了‘神圣’的轨迹,没有彻底夺走你的一切。残留的魔力护住了你一丝生机,却也撕裂了你的魂灵与记忆。真是讽刺,最强的种族,生来皆为双生子,却注定只能存一。手足相残,胜者得名,这才是‘克恩斯’的铁律-1!你,就是那条不该存活的漏网之鱼,是吾族之耻!”

恶魔双生子……这个词伴随着一阵剧痛,硬生生挤进了俺的意识。原来,那不是梦。那是俺被刻意遗忘、却又无法真正摆脱的过去。俺曾是一个注定要杀死自己兄弟,或被兄弟杀死的……怪物。

“那你们现在来干啥?补刀吗?”俺觉得喉咙发紧,拳头捏得嘎吱响。原来镇上的怪事,真的是被俺引来的。

“补刀?”影子似乎觉得很有趣,“不。‘王’感受到了血脉的异动。百年前本该断绝的‘恶魔双生子’诅咒竟有复苏的迹象。那个本该杀了你、继承全部力量与名号的‘胜者’,他的状态……很不稳定。他的痛苦与动摇,通过你们之间该死的血脉链接,影响到了封印。‘王’需要弄清楚,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误’。”

它向前“飘”了一小段,那股阴冷的气息几乎要扑到俺脸上:“跟吾等回去。接受审判。或者,让这座小镇的所有人,为你那不洁的存续,付出代价。就像之前那两个人一样,他们的灵魂,滋味不错。”

怒火“腾”地一下烧穿了那点恐惧和迷茫。王八蛋!果然是它们干的!那些熟悉的笑脸,王铁匠递过来的热乎烧饼,西施娘子多给俺的一块豆腐……这些细微的温暖,是俺这两年来仅有的、实实在在抓住的东西。

“错误?”俺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俺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俺不知道你们说的‘王’是谁,也不知道啥胜者败者。但你们动了俺镇上的人……”

胸口那道旧伤疤,突然开始发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藏的、狂暴的力量被怒火点燃,正挣扎着要醒过来。俺的眼睛可能也变了,因为那影子似乎顿了顿。

“看来,即便失去记忆和名字,残渣里也还剩点儿本能。”影子的声音认真了些,也更危险了,“最后一次机会,跟吾等走。”

回答它的,是俺卯足了力气、狠狠砸过去的一拳。拳头穿过了那团虚影,打了个空,但俺拳风带起的地方,空气泛起一阵水波似的扭曲,那影子也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愚蠢!那就和这些虫子一起毁灭吧!”

更多的黑影从墙角、树后、水缸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四面八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朝着俺围拢过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扭曲的人,有的根本就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噩梦,共同点是都散发着同样的恶意与冰冷-8。镇上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不知何时也彻底消失了,死寂得吓人。

俺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喘着粗气,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双因为干活而粗糙结实的拳头,和一个刚刚得知的、令人作呕的身世。恐惧吗?当然有。但奇怪的是,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奔涌——是愤怒,也是不甘。就因为是啥“恶魔双生子”,就因为一个狗屁的“铁律”,俺就得死?俺认识的那些活生生的人,就得成为陪葬?

不,去他妈的铁律!

俺不知道啥叫魔力,也不知道怎么运用这所谓“克恩斯”血脉的力量。俺只知道,不能让这些东西进镇子,不能让他们伤害李郎中、伤害那些给过俺一碗饭、一个笑脸的乡亲。

第一个黑影扑了上来,带着腥风。俺侧身躲过,凭着打架野路子的本能,一肘子撞在它大概是“腰”的位置。触感很奇怪,不像实体,但俺胳膊上那股子蛮劲,加上胸口疤痕越来越烫的热流,竟然让那黑影惨叫一声,溃散了一小半。

有用!俺精神一振。

可黑影太多了。它们从各个角度袭来,冰冷的触须划过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疼。俺很快挂了彩,胳膊上、腿上被划开了口子,血渗出来,温热的感觉反而让俺更加清醒。俺拼命挥拳、踢打,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道门,守住身后的沉睡的镇子。

渐渐地,俺的动作好像快了一点,力气也大了一点。不是俺变强了,而是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慢慢“醒”过来,在接管这具躯体。招式变得狠厉,角度变得刁钻,甚至有一次,俺的手指无意中划过一道黑影,那黑影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嘶叫着缩了回去。

“残存的力量……果然还在。”领头的影子声音阴沉,“但在没有‘名’的情况下,你能支撑多久?等到力竭,你的灵魂和这个小镇,都将归于寂静。”

俺没空回话,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沉重。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视线开始模糊,影子的数量却好像越来越多。要顶不住了吗……

就在俺一脚踹开一个扑向窗户的影子,自己也被反震得踉跄后退时,胸口那道伤疤,猛地爆发出灼目的、暗红色的光芒!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像冷却的岩浆,沉重,炽热,充满了一种古老的暴戾。

光芒以俺为中心炸开,形成一个暗淡的光圈。所有被光圈扫到的影子,都发出凄厉的惨叫,像阳光下的雪一样迅速消融。就连那个领头的影子,也尖叫着被逼退了好几步,形体淡得几乎要看不见。

“这是……‘他’的力量?!怎么可能!败者怎么可能继承……”它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随即变得怨毒无比,“这次是你走运……‘无名者’。但‘王’已经注视到这里。‘恶魔双生子’的诅咒并未终结,平衡已然打破。你会回来的……或者,‘他’会来找你。届时,无尽的纷争与毁灭,将随你们这扭曲的羁绊,一同降临!”

放完这句狠话,残余的黑影如同潮水般退去,融入了更深的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子里只剩下俺一个人,胸口的红光渐渐熄灭,伤疤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摸上去,还残留着惊人的热度。

俺脱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土墙,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寒冷的空气。身上到处都疼,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恶魔双生子……原来这诅咒不仅仅是手足相残,更是一种纠缠至死的命运。那个影子里提到的“他”,就是俺的兄弟吗?那个本该杀了俺,却最终“偏离了轨迹”的胜者?他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他的痛苦会影响到封印?那个“王”又是谁-1

更多的问题涌上来,但没有答案。唯一清楚的是,俺的过去追来了。它就像这些影子一样,潜伏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随时准备将俺和俺现在所珍惜的一切拖回那个血腥的轮回。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镇上远远传来一声鸡鸣,崭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李郎中大概很快会起来生火做饭,发现满身是伤、坐在院子里的俺。

俺挣扎着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害怕吗?还是怕的。但和之前那种懵懂的恐惧不一样了。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自己身上背着啥,反而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不管俺是谁,是石头,还是那个该死的“无名者”,是恶魔双生子悲剧里残留的一半。这个小镇,这两年给俺“人”一样生活的地方,俺得护着。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似乎与俺命运死死绑在一起的“兄弟”……他的痛苦,他的动摇,或许正是打破那个狗屁“铁律”的一丝裂缝?

路还长,夜还深。但天,毕竟快亮了。俺得先去把这一身伤收拾收拾,不然李郎中见了,又得拍着大腿骂娘,然后一边骂,一边心疼地给俺上药。

这就是命,得认。但怎么个活法,俺想自己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