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省纪委第七监察室的一名普通科员。
入行三年,我见过太多人在这摊浑水里翻了船,也曾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直到那天,我的师父——省纪委副书纪赵正刚,在留置室里隔着铁栅栏对我笑了。

“沈砚,你以为你干净得了?”
他面前摊着一本打印装订的册子,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官场带颜色必看12本书》。我认出那是我三个月前落在办公桌上的东西,是大学室友寄来的“内部资料”,据说把官场权色交易的十二种典型套路摸了个底掉。

赵正刚用食指点了点那本册子,眼神像毒蛇吐信:“你猜,这上面讲的手段,你中了几个?”
我握紧了拳头。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那时我刚被借调到省纪委专案组,参与调查一起涉及副厅级干部的贪腐案。组长正是赵正刚,纪委系统公认的“铁面包公”,办案二十多年从无败绩。我视他为偶像,恨不得把师父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
他待我也确实好。加班到深夜会给我带夜宵,生病了亲自开车送我去医院,甚至在我母亲手术需要找人协调床位时,二话不说打了三个电话。我感激涕零,觉得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师父,是祖坟冒了青烟。
转折发生在我接手整理一份涉案企业财务资料的那个晚上。
那家企业叫恒泰集团,老板叫钱万里,是赵正刚正在调查的对象之一。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但我在一堆看似无关的往来款里,发现了一笔打给“新锐文化传媒”的五百二十万。新锐文化,注册法人是一个叫林芳的名字,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恰好是赵正刚分管这家企业相关审批的前三个月。
我没多想,当晚就把这个发现整理成报告,第二天放在了赵正刚桌上。
他翻了翻,面色如常:“做得不错,继续深挖。”
然后他请我吃了顿饭,在单位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湘菜馆。三杯酒下肚,他忽然叹了口气:“沈砚,你跟了我这么久,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让你正式进专案组核心?”
我摇头。
“因为你太干净了。”他点了根烟,“干净得像张白纸,可这行当,白纸最容易脏。”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现在想来,那是我最后一次做“白纸”的机会。
一周后,赵正刚带我去省城最好的会所,说“犒劳犒劳你,这段时间辛苦了”。包厢里除了我们,还有两个女人,据说是某文化公司的“公关经理”。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叫小月姑娘就坐到了我身边,笑得温婉可人,端起酒杯就往我嘴边送。
我本能地想拒绝,赵正刚按住了我的手:“沈砚,做人要懂得人情世故。这顿饭是恒泰的钱总请的,人家一片心意,你推三阻四,不合适。”
恒泰的钱总。钱万里。
我脑子嗡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喝了几杯。后来发生的事我记不太清,只记得醒来时躺在酒店床上,身边是小月。衣服散落一地。
我像被人泼了盆冰水,瞬间清醒。小月搂着我的脖子,声音甜得发腻:“沈哥,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赵书记说了,你是他最喜欢的学生。”
我推开她,穿好衣服冲出房间。
走廊尽头,赵正刚站在那里抽烟,看到我出来,笑了:“醒了?走吧,上班别迟到。”
车上,他递给我一个信封:“小月以后就是你的线人,恒泰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会告诉你。这事你知我知,明白吗?”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附着一张纸条: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五十万。
我没要那张卡,但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那个房间里有摄像头。
赵正刚用了《官场带颜色必看12本书》里的第三式——“美人渡”。一旦你过了这条河,就永远别想回头。至于那十二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我后来才从钱万里落网后的交代材料里拼凑出全貌。
第一本叫《投名状》,讲的是如何用利益捆绑新人,让其无法脱身。第二本《醉翁意》,用酒局设套,酒后失德,拍照留证。第三本就是“美人渡”,第四本“财神引”,第五本“亲情锁”……
赵正刚对我用的,远不止一式。
他查过我所有资料,知道我妈需要长期服药,知道我想在省城买房,知道我女朋友家里嫌我出身寒门。他像外科医生一样精准地切开我的欲望,把诱饵一颗颗放进去。
先是给我介绍了一个“兼职”——帮恒泰旗下的一个子公司做项目可行性分析,报酬二十万。我拒绝了,但他说这是“正常劳务费”,而且项目确实合法合规,我拗不过,做了。钱打到我账上,干干净净,完税证明都有。
然后是帮我女朋友安排工作,让她进了省城最好的中学当老师,编制问题一周解决。我女朋友高兴得哭了,她家里人对我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接着是给我妈转院,从县医院直接住进省人民医院的干部病房,主刀医生是全省最好的专家。我妈拉着赵正刚的手,老泪纵横:“赵书记,你比亲儿子还亲。”
他一件一件地给,我一件一件地收。
等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时,回头已经没有路了。
因为那些我以为是“人情往来”的事,桩桩件件都有记录。我妈的转院手续是他批的条子,但那批条子的背后是恒泰给医院捐了一千万“医疗设备”;我女朋友的工作调动,是教育局一个副局长亲自过问,而那副局长的小舅子正好在恒泰做项目经理。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赵正刚有一句话说得对:这行当,白纸最容易脏。因为他不是让你一步跨进泥潭,而是让你站在岸边,然后一厘米一厘米地把你往下拽,等你发现脚底湿了,整个人已经没顶了。
三个月前,大学室友老周来看我。他在南方某市做新媒体,混得风生水起。酒桌上我喝多了,说了些丧气话,他第二天就给我寄了那本《官场带颜色必看12本书》。
“这东西在网上传疯了,据说是某个落马高官在狱中写的,把官场那套权色交易的套路全写透了。你看看,就当防身。”
我翻了翻,惊出一身冷汗。
书里写的东西,和我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从“温水煮蛙”到“投石问路”,从“利益捆绑”到“情感围猎”,赵正刚对我用的每一招,书里都有对应章节,甚至连话术都如出一辙。
我这才明白,我不是赵正刚第一个“培养”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他二十多年的办案生涯里,他用同样的手段,不知道“栽培”了多少像他一样“干净”的年轻人。这些人遍布全省各级纪委和政府部门,彼此心照不宣,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而所谓的“专案组”,不过是这张网里最大的那个蜘蛛洞。
我终于下定决心。
但我不能直接举报赵正刚。因为证据链全部握在他手里,我只要一动,他手里那些视频、转账记录、批文复印件,足够让我身败名裂。而且他的关系网太深,我不知道谁可以信任。
唯一的办法,是让我自己成为那个“饵”。
我开始演戏。比以前更听话,更卖力,甚至在一次酒后“不经意”地收下了那张银行卡。赵正刚很满意,开始带我接触更多的“核心业务”。恒泰的案子查了半年,越查越“没问题”,最后以“证据不足”结案。
结案那天,钱万里在省城最好的酒店摆了庆功宴。赵正刚喝了很多酒,拍着我的肩膀对钱万里说:“老钱,这是我最好的学生,以后有事找他,跟我找一样。”
钱万里笑着递给我一张卡,我没推辞,接过来揣进口袋。
宴席散后,赵正刚醉得不省人事,我送他回家。在他卧室的床头柜里,我找到了那个U盘——里面存着所有“培养对象”的视频和记录,包括我的。
我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
第二天,我带着所有材料,走进了省纪委监委主要负责人的办公室。
三个月后,赵正刚被留置。在他的交代材料里,他承认利用职务之便,为恒泰等多家企业提供“保护”,收受财物折合人民币三千余万元,同时以“培养”为名,控制了至少十七名年轻纪检干部,形成利益共同体。
钱万里随后落网,恒泰集团的偷税漏税、行贿、串通投标等罪行逐一曝光,涉案金额超过十亿。
赵正刚被双开后,移送司法机关的那天,我去看了他一眼。
隔着铁栅栏,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像毒蛇吐信,又像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沈砚,”他说,“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没说话。
“你去翻翻那十二本书的最后一本。”他站起来,转身往里走,声音飘过来,“第十二本,叫《局中局》。你以为你在查我,焉知不是我让你查的?你以为你拍到了证据,焉知不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的?你以为你是那个破局的人,焉知你不是我布下的最后一颗棋子?”
他顿了顿,没回头:“省里要动我,早就该动了。为什么等到现在?因为有人在等一个‘干净’的人来办这件事。而你,就是我送给上面那个人的‘投名状’。第十二式,叫‘借刀杀人’。”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湿透了。
三个月后,赵正刚被判处无期徒刑。钱万里被判死缓。恒泰案牵出的其他官员,前前后后倒了十一个。
我因为举报有功,被记了一等功,提拔为副处级。
所有人都说我前途无量。
只有我知道,每当我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赵正刚最后那个笑容。他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掉,化不开。
直到昨天,我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沈砚,第十二本书,你只读了一半。另一半写的是:当你以为自己是刀的时候,你已经是局中人了。小心你身边的人,小心你刚刚签收的那个文件袋。”
我放下信,目光落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上。那里锁着一个文件袋,是赵正刚落马后,从他在省城另一处秘密住所里搜出来的。
袋子上面写着七个字——
“沈砚案,备用证据。”
我至今没有打开过。
因为我怕打开之后,会发现我自己,才是那十二本书里最大的那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