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岁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那尊三丈高的妖丹炉。
炉火正旺,将她浑身照得通红。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的是一件残破的道袍,胸口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符咒纹路——那是师兄亲手刻下的“献祭符”,每一笔都深入皮肉,至今还在往外渗血。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
上一世,就是在这尊妖丹炉前,她被师兄玄清亲手推了进去。炉火焚身的那一刻,她听见师兄对师尊说:“岁岁师妹资质愚钝,能以身饲丹、助我成就金丹大道,是她的福分。”

她喊了三年“师兄”的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在讲一件喜事。
更可笑的是,她死之前还在替他数着——从十五岁入山门开始,她替他挡过七次雷劫,替他试过十二种毒草,替他偷过师尊的秘传丹方。她以为这是情分,到头来不过是一枚被养熟的丹引。
炉火吞噬她的最后一瞬,她看见师兄怀里的苏婉儿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平日里总是一脸怯生生、一口一个“岁岁师姐”的小师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
好看极了。
也冷极了。
“岁岁师妹。”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李岁岁回过头。
玄清正站在丹房门口,一身白色道袍,长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清隽,周身气度如谪仙临世。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朝她走来时步履从容,姿态优雅。
“怎么一个人跑到丹房来了?”他将药碗递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我找了你好久。这碗凝神汤是我特意为你熬的,趁热喝,待会儿修炼的时候能事半功倍。”
李岁岁看着那碗药。
她记得这碗药。
上一世,她就是喝下这碗药之后浑身灵力涣散,连站都站不稳,被师兄亲手推进了丹炉。那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修炼出了岔子,临死前还在喊“师兄救我”。
“师兄。”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嗯?”
“这碗药里,你放了几味药引?”
玄清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三味,都是补气养神的寻常药材,你喝就是了。”
“是吗?”李岁岁伸手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映出自己的脸——十六岁的脸,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带着一股子怯生生的稚气。上一世的她,就是顶着这张脸,被所有人当傻子一样耍了三年。
“可我看着像五味。”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玄清的眼睛,“断灵草、锁元花、噬魂藤,外加两味遮掩气味的辅药。师兄,你想废我灵力?”
玄清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慌,是意外。像是没想到一条养了三年的鱼突然会咬人。
“岁岁,你是不是修炼走火入魔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底已经有了冷意,“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嚼舌根?”
他说着伸手来拉她的手腕,指尖已经暗暗蓄了灵力,分明是想强行探查她的丹田。
李岁岁没躲。
她将手中的药碗直接泼在了玄清脸上。
漆黑的药汁顺着那张俊美的脸往下淌,玄清整个人僵在原地,睫毛上还挂着一片断灵草的残渣。
“这一碗,师兄自己享用吧。”李岁岁将碗摔在地上,碎片溅开,划破了玄清的袍角。
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玄清压抑着怒意的声音:“李岁岁!你给我站住!”
她没站。
非但没站,还走得比刚才更快了。
丹房外是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挂满了宗门前辈的画像。李岁岁一边走一边撕下道袍上的符咒纹路,每一道符被撕掉的时候都带下一层皮肉,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符是玄清亲手刻的,每一道都是一个枷锁。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被种了这些东西,还以为是修炼留下的淤痕。
廊道尽头,一个老妪正坐在蒲团上打瞌睡。
李岁岁走过去,在老妪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周婆婆。”
老妪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是李岁岁,咧嘴笑了:“小岁岁啊,怎么伤成这样?又被你那好师兄欺负了?”
“婆婆,”李岁岁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那是她上一世无意中发现的——玄清藏在丹房暗格里的东西,记载着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您帮我看看,这块玉牌上的印记,是不是碧落宗的?”
老妪接过玉牌,只扫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骤然清明。
“碧落宗的死士令牌。”老妪抬起头,看向李岁岁的目光变了,“丫头,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李岁岁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婆婆,碧落宗三年前被正道七宗联手灭门,但余孽未清,对不对?其中有一支潜入了我苍梧宗,对不对?”
老妪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得像破风箱:“小岁岁,你今天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因为死过一次了。”李岁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站起身,廊道尽头已经能听见玄清的脚步声,还有苏婉儿细细软软的声音:“师兄,岁岁师姐是不是误会什么了?都怪我不好,不该让师兄多照顾我的……”
李岁岁听着这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她觉得苏婉儿是好人,因为她总是替自己说话,总是用那种“我替你委屈”的眼神看着自己。现在她听出来了,那每一句话都是在火上浇油,每一个眼神都是在递刀子。
“婆婆,”李岁岁最后看了一眼老妪手中的玉牌,“三日后宗门大比,玄清会当众挑战我,以‘师妹修为不足、有辱师门’为由将我逐出内门,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我送给碧落宗的余孽做丹引。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老妪握着玉牌的手微微收紧。
“您信不信都好,但我今天说的话,三日后自会见分晓。”李岁岁说完这话,径直朝廊道另一头走去。
身后传来玄清的声音:“岁岁!你站住!”
她没回头。
玄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毕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真要追她不过是一个呼吸的事。但李岁岁知道,他不会在廊道上动手——这里有历代祖师的画像,每一幅画像里都封存着一丝神识,谁敢在这里动手,等于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丢苍梧宗的脸。
“师兄,”李岁岁终于停下来,但没有回头,“你猜,我刚才去丹房之前,先去了哪里?”
玄清脚步一顿。
“师尊的静室。”李岁岁说,“我把你让我试毒的那十二种毒草残渣,全部交给了师尊。”
廊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玄清的气息变了,那种温润如玉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岁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知道。”李岁岁终于转过身,看着玄清那张已经不再伪装的脸,笑了,“我在清理门户。”
她说这话的时候,廊道尽头的香炉忽然炸开,漫天香灰落下,迷了玄清的眼。
等玄清抹去灰烬,廊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老妪坐在蒲团上,握着那块玉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玄清身后若隐若现的一道黑色纹路——那是碧落宗的烙印,刻在灵魂上的,永远洗不掉。
“原来是你啊。”老妪喃喃道。
玄清猛地回头,对上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远处,李岁岁已经走出了廊道,站在苍梧宗的最高处,俯瞰整个山门。
山风猎猎,吹起她残破的道袍和满身血痕。她伸出手,看着掌心那道被符咒灼烧后留下的疤痕,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握紧了手指。
上一世她为别人活了三年,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知道——
她李岁岁,从来不是什么丹引。
她是苍梧宗百年来唯一一个天生道体,是上一世被所有人辜负的天才,是这一世要亲手把所有欠她的,连本带利讨回来的人。
三日后宗门大比,好戏才刚开场。
而此刻,丹房里的妖丹炉还在燃烧,炉火映出一个人影——苏婉儿站在炉前,手里捏着一枚漆黑的丹药,对着火光端详。
丹药表面映出她的脸,不再怯生生,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师姐果然聪明了一回。”她将丹药吞下,瞳孔中闪过一道猩红色的光,“不过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炉火轰然炸开,将整个丹房吞没。
苍梧宗的警钟,在这一刻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