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头的人都晓得,咱们陛下心里头啊,藏了个碰不得、说不得的“哭包白月光”-1。我进宫那会儿,这桩秘闻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连坊间说书的都能掰扯几段出来。都说那是个早年间没了的美人儿,性子娇得很,最爱掉金豆子,可偏生把陛下的心肝脾肺肾都拴得死死的。谁要是敢在陛下面前说她半句“矫情”、“福薄”,嘿,那可就捅了马蜂窝,轻则丢官,重则……反正没个好下场-1

我,林惜香,就是顶着这么一座无形的大山,坐上了这中宫皇后的位子。大婚那晚,红烛高烧,陛下祁景乾倒是来了,可那眼神,隔着冕旒也瞧得出是冷的、飘的,好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我心下顿时一片冰凉,得,明白了,咱就是个摆件儿,用来镇后宫、安天下的。那个男人,英俊是顶顶英俊的,专一也是真专一,可惜啊,一腔深情都给了镜花水月,没我半分事儿-1-6

也罢,搭伙过日子呗。我这皇后当得,那可真是贤惠到了骨子里。陛下勤政,我宵衣旰食地打理六宫;陛下子嗣单薄,我主动张罗选秀,亲自把关挑那身段好、性子柔的妹妹们-1。有一回我甚至试着劝他:“陛下,您看容嫔妹妹,弹得一手好琵琶,性子也静,不若今夜……”话没说完,他摔了手里的折子,那眼神凶得能吃人,吓得我后半句赶紧咽了回去。

我心里头也苦啊,但没法子。宫里的老人儿偷偷嚼舌头,说陛下对那位“哭包白月光”用情至深到什么地步呢?说是早年有方士进言,需要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陛下都差点动了念头。这话听着都让人心肝颤,得亏那白月光去得早,不然还不知怎样呢-4。每回听着这些,我就觉得脖颈子凉飕飕的,更加坚定了“爱岗敬业、保持距离”的八字方针。

直到那天,南边战事大捷,镇守的顾大将军还朝。宫宴上,陛下多饮了几杯,眼神都有些发直。宴罢,他没回寝宫,反倒跟着我来了坤宁宫。我正忐忑着,他却屏退了左右,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香香……”他声音沙哑,带着酒气,还有一股我从未听过的……委屈?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陛下,您醉了,臣妾唤人伺候您醒酒。”

“朕没醉!”他忽然提高声音,眼圈儿竟有些发红,“你为何总是把朕往外推?选秀?纳妃?你就这么不待见朕?”

我被他这模样吓傻了,脱口而出:“臣妾……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着,陛下心中既有放不下的人,臣妾理当为您分忧,让您能时时念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禁忌的称呼,“念着那位……‘哭包白月光’。”

这话一出,陛下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有震惊,有狂怒,还有铺天盖地的……痛楚?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吓得腿软,心想完了,触到逆鳞了。心一横,干脆把憋了许久的“贤惠”进行到底,颤着声儿提议:“臣妾……臣妾是想着,若陛下实在思念,或许……或许可以寻访那位姑娘的族人,纳一位性情样貌相似的入宫,也好慰藉陛下……”

“林惜香!”他一声暴喝,我差点瘫在地上。只见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指着我的手都在抖,“你……你让朕纳她入宫?慰藉朕?”

我懵懵地点头,觉得自己简直体贴得感天动地。

下一秒,他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坐倒在榻上,用手捂住了脸,肩头微微耸动。我从指缝间,竟听到他哽咽的声音:“慰藉朕?她死了!朕亲眼看着她咽的气!为了救朕,一支毒箭,就死在朕怀里!她怕朕难过,临了还笑着给朕擦眼泪,说‘乾哥哥,别哭,我有点累,先睡会儿’……她让朕别哭,自己却是个最爱哭的,小时候磕了碰了,或是朕练武顾不上她,那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

我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这故事……这细节……

陛下抬起头,脸上竟真有泪痕,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祁景乾”这个人的,而非“皇帝”的脆弱。“全天下都说朕心里有个白月光,可他们不知道,朕的白月光,就是个实打实的‘哭包’!娇气,怕疼,离了朕就慌神……可就是她,在乱军里替朕挡了箭-9!朕坐拥天下,却连个活生生的她都留不住!你说,朕纳谁?朕去哪儿再找一个她?!”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些破碎的、被我归为噩梦的画面猛地翻涌上来——剧烈的刺痛,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句稚嫩的、带血的安慰:“乾哥哥,别哭……” 心口那道自幼就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突然灼烧般地疼起来。

“陛下……”我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您说的……她救您时,多大年纪?”

“刚满十五。”陛下闭上眼,痛苦之色弥漫,“就在京郊围场,春猎。”

十五……春猎……我踉跄一步,扶住了桌子。我十五岁那年春天,确实生过一场“大病”,昏迷了足足一个月,醒来后前尘尽忘,心口多了一道疤。家里人说我是坠马所致。父亲时任兵部侍郎,正是那次春猎的随行官员之一……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能解释一切的说法,击中了我的天灵盖。难道……难道那些宫人窃语中,陛下为之疯魔、为之欲取人心头血的“哭包白月光”-4,那个他深埋心底、让所有后来者都活成影子的早逝爱人……就是我林惜香自己?!

“你……”陛下看着我惨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一步步走近,目光锐利得像要把我剥开,“你的左肩后,是不是有一粒小小的、朱砂色的痣?”

我下意识地点头。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你……你怕打雷,一到雷雨天,必须抱着软枕才能入睡,是不是?”

我继续点头,后背渗出冷汗。

“你小时候,最爱吃西街李记的桂花糖糕,每次吃不到,就瘪着嘴要哭不哭,是不是?”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这些深藏的习惯与喜好,连我母亲都未必记得如此清晰。

陛下停在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却又不敢。他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声音轻得如同梦呓:“香香……我的香香……真的是你?你没死?可是……可是朕明明亲手……葬了你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厉,“林侍郎!当年是他抱走了你……他说你重伤不治……他骗了朕!”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父亲的紧张,母亲提起我“大病”时的闪烁其词,家里对我入宫为后异乎寻常的支持……他们早知道!他们都知道祁景乾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就是我,却瞒天过海,把我换个身份、洗去记忆,重新送回了他的身边!

巨大的震惊、被蒙骗的委屈、还有那迟来了多年的、源于遗忘的悲伤,瞬间淹没了我。原来那些深宫寂寞里的酸楚,那些看着他透过我怀念别人的痛苦,竟是一场天大的笑话!最痛的刀,一直是我自己递出去的。

“所以……”我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在问,“所以我劝你选秀,张罗纳妃,甚至想帮你‘再纳一个白月光’的时候……你那么生气,是因为……”

“因为朕气疯了!”陛下,不,祁景乾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里,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发疼,他的眼泪烫着我的脖颈,“朕找了你这么多年,想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以为上天垂怜把你送回来了,你却要把朕推给别人!还让朕再去找‘她’?朕恨不得……恨不得咬你一口!”

窝在他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听着他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那段被强行抹去的记忆,仿佛坚冰遇到炽阳,开始融化、复苏。细碎的片段闪现:御花园里扑蝶摔倒后的嚎啕大哭,被他背在背上哄着喂糖糕;读书偷懒被他捉住,假哭逃避责罚;还有……还有最后那刻,箭矢破风而来的锐响,推开他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乾哥哥不能有事……

“原来……”我揪紧了他的龙袍,终于哭出了声,不再是皇后林惜香端庄持重的呜咽,而是属于那个被他娇惯着的、受了天大委屈的“哭包”的,放肆又畅快的嚎啕,“原来我就是那个‘陛下的哭包白月光’!我那么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居然还敢帮你挡箭……疼死我了!哇——还有,我忘了你,你也不早点认出我,还整天对我冷着脸……我帮你找美人,你还凶我!祁景乾,你混蛋!你赔我这几年!赔我的桂花糖糕!赔我的眼泪!”

他一迭声地应着,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可那眼泪越擦越多。他放弃了,只是紧紧抱着我,一遍遍吻着我的发顶,语无伦次:“朕混蛋,朕是天下第一号大混蛋……糖糕明天就让李记做一车送进来,不,把李记搬进宫!别哭了,香香,我的心都被你哭碎了……你再哭,朕……朕也要跟着哭了……”

后来啊,据那晚在坤宁宫外值守的太监宫女们说,里头先是陛下震怒,接着是皇后娘娘大哭,再后来……两人好像一起在哭?还隐约听见陛下在哄什么“白月光”、“哭包”、“独一无二”之类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那之后,帝后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就消失了。

陛下再也不去别的宫里,奏折都搬到了坤宁宫批。皇后娘娘呢,偶尔还是会劝陛下雨露均沾,只是那语气嘛,怎么听怎么有一股“你敢答应试试”的娇横。陛下每回都只是笑着捏捏她的鼻子,说一句:“朕的‘哭包白月光’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全天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陛下心中那个不容亵渎的“白月光”,从来都不是什么虚幻的执念或已逝的幽魂-1。她一直活着,以另一种身份,就在他身边。而关于“陛下的哭包白月光”的真相,也成了本朝最浪漫也最令人唏嘘的一段秘辛——她曾为他忘身,他为她忘世。遗忘未能阻隔生死,兜兜转转,那个爱哭的姑娘,终究还是哭回了她的乾哥哥,和一份失而复得、再也不会放手的独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