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醒来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不是她的血。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支金簪,簪尖正抵在继母王氏的咽喉处,王氏的脖子已经渗出血珠,整个人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大……大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我是您母亲啊!”

母亲?
沈鸢笑了。
上一世,这个女人也是这样哭喊的。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满府皆惊,哭得所有人都以为沈鸢是个疯癫的、不敬长辈的孽女。然后呢?然后王氏联合府医,一纸“失心疯”的诊断书,将她送进了京郊那座暗无天日的家庵。
她在那里被关了三年。
三年里,她的陪嫁被吞了,她的生母留下的产业被占了,她青梅竹马的表哥顾衍之——那个她倾尽所有扶持上位的男人——转头就娶了王氏的亲女儿,她的庶妹沈芷柔。
而她沈鸢,最后死在一场“意外”的大火里,烧得连骨头都成了灰。
“大小姐,您冷静一下,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王氏还在哀求,声音发抖。
沈鸢松了手。
不是因为她心软,而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今天是永宁侯府来下定的日子。
上一世,她就是在今天被王氏和沈芷柔联手算计,在侯府来人面前“发疯”,毁了亲事,沦为全京城的笑柄。然后顾衍之趁机“不计前嫌”地来安慰她,她感动得涕泪横流,死心塌地地嫁了过去,把自己连同整个沈家都赔了进去。
“大小姐,侯府的人已经在花厅等着了。”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上前。
沈鸢将金簪擦干净,重新插回发间,对镜整了整衣裳。
镜中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本该是极明艳的长相,却被上一世的痴傻和讨好磨去了所有锋芒。
但这一世不会了。
“走,去花厅。”
花厅里,永宁侯府的二夫人赵氏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脸色不太好看。
王氏匆匆赶来,脖子上还贴着块帕子,一进门就红着眼眶道:“让二夫人久等了,实在是……实在是鸢儿她今儿个又犯了病,在家里又摔又打的,我这做母亲的劝不住,还被她伤了……”
说着,她揭开帕子,露出那道被金簪划出的红痕。
赵氏皱了皱眉,看向跟在王氏身后进来的沈鸢。
沈鸢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白玉兰簪,清清爽爽地走进来,先给赵氏行了礼,又看向王氏,微微歪头:“母亲说我又犯病了?”
王氏眼眶一红:“鸢儿,母亲知道你不愿意这门亲事,可你也不能对母亲动手啊……”
“我什么时候对母亲动了手?”
“你、你方才在房中,用金簪刺我,这伤口还在——”
沈鸢笑了:“母亲说我用金簪刺您,那金簪呢?”
“你自然收起来了!”
“那伤口呢?”沈鸢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王氏脖子上的红痕上,仔细看了看,“这伤口的走向,怎么像是自己划的?”
王氏脸色一变。
沈鸢转向赵氏,神色坦然:“二夫人,实不相瞒,我这继母今日一早便来我房中,劝我拒了侯府的亲事,说侯府二公子脾性暴虐,嫁过去便是跳火坑。我不同意,她便自己划了脖子,想栽赃我疯了,好让这门亲事作罢。”
“你胡说!”王氏尖声道,“我怎会害你!”
“那母亲倒是说说,侯府这门亲事,是父亲定的,是祖父首肯的,母亲一个妇道人家,为何非要拦着?”沈鸢不紧不慢,“还是说,母亲早就盘算好了,想把这门亲事换给妹妹?”
王氏的脸彻底白了。
赵氏的目光在母女二人之间来回打量,最终落在沈鸢身上,眼里多了一丝审视和欣赏。
“沈大小姐不愧是沈阁老的嫡长孙女,果然有气度。”赵氏端起茶盏,慢悠悠道,“这门亲事,我们侯府认的是你沈鸢这个人,不是什么沈家的女儿。只要你愿意,谁来说项都没用。”
沈鸢垂眸,嘴角微微弯起。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里,被王氏激得当场发疯,砸了茶盏,骂了赵氏,毁了亲事。可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王氏的每一步棋,每一句话,每一个算计。
她不会再输了。
送走赵氏后,沈鸢回到自己的院子,春桃端了碗安神汤来,小声道:“大小姐,表少爷来了,在后门等着。”
表少爷,顾衍之。
沈鸢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
来得正好。
她换了件衣裳,从后门出去,果然看见顾衍之站在巷口,一身青衫,面容清俊,眉目温柔。
“鸢儿。”他快步迎上来,满脸担忧,“我听说侯府今日来下定了,你没事吧?”
沈鸢看着这张脸。
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三年,被这副温柔骗得倾家荡产,最后死在火里的时候,这个男人正搂着她的庶妹,商议着怎么吞掉她生母留下的最后一份产业。
“我没事。”沈鸢笑了笑,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表哥是来恭喜我的?”
顾衍之一愣,随即苦笑:“鸢儿,你知道我不想你嫁进侯府。那个二公子性情暴虐,你嫁过去怎么受得了?我已经中了举人,明年春闱定能金榜题名,到时候我便来娶你——”
“娶我?”沈鸢打断他,“表哥拿什么娶我?你住的宅子是我生母的陪嫁,你读书的束脩是我每月从月例里省出来的,你结交的那些‘知己’喝的酒,吃的席,哪一样不是花我的钱?”
顾衍之脸色微变。
沈鸢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表哥,你是不是以为,我沈鸢这辈子就只配给你当垫脚石?”
“鸢儿,你怎么了?是不是那王氏又跟你说了什么?”顾衍之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急切,“你相信我,等我高中,我一定——”
“等你高中,你第一件事就是娶沈芷柔。”沈鸢推开他的手,声音冷淡得像在念一份账册,“因为王氏答应你,只要你娶了她女儿,她就把沈家在城南的那片铺面给你做嫁妆。那片铺面年入三千两,足够你打点官场,平步青云。”
顾衍之的手僵在半空。
“而我?”沈鸢笑了,“我不过是你用来稳住沈家的棋子,等我嫁进侯府,被你榨干了最后一分利用价值,你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这些?”沈鸢歪头,笑容甜美而残忍,“表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和我那好妹妹的密信,我全都看过。你写的那句‘待我功成名就,定不负卿’,写得真好,字字珠玑,我都想裱起来。”
顾衍之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狠厉。
“沈鸢,你以为你把话说破了对你有好处?”他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阴鸷,“你一个闺阁女子,离了我,离了沈家,你什么都不是。你嫁进侯府,不过是去当受气包。你以为侯府二公子会护着你?他连自己的妾室都护不住——”
“谁说我要嫁进侯府?”
顾衍之一愣。
沈鸢转身,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表哥,我改主意了。这门亲事,我不拒了。我要风风光光地嫁进永宁侯府,做我的侯府少夫人。而你——”
她回头,笑意盈盈:“就抱着你那三千两的梦,慢慢做吧。”
顾衍之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沈鸢回到院子,春桃已经把安神汤热了第二遍。
“大小姐,您真的想好了?侯府二公子他……”
“他暴虐成性,打死了两个妾室,全京城都知道。”沈鸢接过汤,喝了一口,淡淡道,“但那又如何?”
上一世,侯府二公子确实暴虐,但那是因为他被人下了药,整日神志不清。真正操控这一切的,是他的继母,永宁侯夫人。
而那个继母,上一世在沈鸢死后第三年,被侯府大公子谢砚亲手扳倒,身败名裂。
谢砚。
沈鸢放下碗,目光微动。
上一世她死得太早,没来得及看清这位谢大公子的手段。但重活一世,她知道了太多事——她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知道谁会是最后的赢家,知道这盘棋该怎么下。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棋局里,把每一个害过她的人,都送进地狱。
“大小姐,大公子回来了。”春桃掀帘进来,压低声音,“听说刚下马,脸色不太好,好像是知道了二夫人来下定的事。”
沈鸢眼睛一亮。
来得正好。
她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一世,她不仅要赢。
她还要赢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