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上下最近都在悄悄议论一档子事儿——他们那位曾经惊才绝艳的大师兄言烬,自打上次秘境重伤被抬回来后,整个人就跟换了芯子似的-10

往日里,谁不知道言烬大师兄对二师兄断未酌那点子心思?天天围着转,送灵药、护法阵、甚至不惜耽误自己修行,就为了多看那位修无情道的剑修一眼-1。可如今倒好,大师兄醒了是醒了,却把对断未酌的所有过往忘得一干二净,见了面也只是客气疏离地喊一声“二师弟”,那眼神清明得跟山涧泉水一样,半分痴缠都寻不着了-3

“哎哟喂,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膳堂里,几个小弟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甲师弟扒拉着碗里的灵米饭,压低了声音,“你们说,大师兄这失忆是真的还是装的啊?以前他对二师兄那个劲儿,咱们可都看在眼里呢。”

乙师弟撇撇嘴,倒像是松了口气:“管他是真是假,现在这样不挺好?二师兄修的是无情道,本来就不会给任何人回应。大师兄以前那样……看着都让人揪心。”-1

他们没留意,言烬就站在膳堂外的古柏下,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耳朵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抚了抚还缠着绷带的额头,那底下藏着一道狰狞的伤口,也是他记忆断层的起点。他心里明镜似的——重生这种事儿都让自己遇上了,失忆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借口罢了-1。上一世,他痴恋断未酌成魔,连累整个宗门被屠,最后自绝于山门-1。再睁眼,竟回到一切还未无法挽回之时。这一世,他只想好好护住宗门,至于断未酌……他既然修无情道,那自己就如他所愿,只做师兄,永远只是师兄-1

所以你看,这大师兄失忆以后[修仙],日子反倒走上了正轨。他开始把时间花在巩固修为、指导内门师弟妹练剑、处理宗门庶务上。曾经因痴恋而停滞不前的金丹中期瓶颈,竟在某个平常的清晨悄然松动。灵气汇成漩涡涌入他洞府时,不少长老都欣慰地捋须点头:“言烬这孩子,总算把心思放回正道上了。”

可宗门里,有人舒心,就有人不得劲。这不得劲的,首当其冲就是断未酌。

断未酌自己也纳闷。以前言烬整天围着他转时,他觉得烦,觉得扰了自己清修,冷言冷语不知抛过多少。如今言烬真如他所愿,保持距离、言行有度,除了必要的宗门事务交集,再不多看他一眼,他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练剑时,再没有那个人准时送来温养的灵茶;去险地历练,再没有那个人执意同行、替他挡去暗处的危险;甚至他因强行突破剑意而气血逆行时,守在门外着急上火、四处求药的,也换成了别的师弟。言烬只是公事公办地送来宗门药阁配给的固元丹,眼神平静无波:“二师弟,修炼勿要冒进。”

断未酌握着那瓶冰凉的丹药,心里头一次窜起一股无名火,还夹杂着点儿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空落落。他忍不住观察言烬,发现这位大师兄待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对几个刚入门的小师弟尤其耐心,手把手教他们引气入体,那笑容和煦得……刺眼。他凭什么就把自己独独撇开了呢?就因为他“忘了”?

大师兄失忆以后[修仙]的世界,对断未酌而言,变得有些陌生且硌应人。他习惯了言烬炽热专注的目光,如今那目光散给了山川草木、同门众生,他反倒成了被忽略的那个背景。无情道讲究太上忘情,可没人告诉他,当曾经拥有的关注(即便他当时不屑一顾)彻底失去时,道心竟也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名为“不习惯”的涟漪。

更让断未酌心烦意乱的是宗门内渐起的风言风语。有说大师兄其实根本没失忆,是心灰意冷故意装出来的;更有甚者,隐隐传出“大师兄在秘境里得了上古传承,怕二师兄觊觎才故意疏远”的荒谬言论。断未酌听在耳里,第一次生了怒。他断未酌,何须觊觎他人之物?又何曾……真的希望言烬对自己心灰意冷?

事情在一个雨夜发展到高潮。言烬奉命追查一桩门下弟子在外遇袭的案子,线索指向宗门外三百里的黑风林。他独自前往,却不知那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袭击弟子的魔修余孽与宗门内某个早就嫉妒言烬地位的内门弟子勾结,意图趁他“失忆后实力未复”的谣言四起时,将他彻底除去。

黑风林内杀机四伏,言烬虽凭借重生带来的经验与警觉数次化解危险,但对方准备充分,他渐感不支。就在一道淬毒的噬魂钉直扑他面门时,一道冰冷刺骨、却无比熟悉的剑光从天而降,斩断毒钉,剑气余波将藏于暗处的偷袭者震得吐血倒飞。

断未酌执剑立于雨幕中,白衣胜雪,周身散发着比秋雨更寒的冷意。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宵小,只是紧紧盯着有些狼狈的言烬,声音干涩:“……为何不唤人同行?宗门规矩,追查此类事件至少两人一组,你身为大师兄,忘了?”

言烬抹去嘴角血迹,平静道:“事发突然,且……我以为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断未酌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他的语气里压着翻腾的情绪,“你若真能处理,前世何以……”他猛地住口,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与恍然。

言烬的瞳孔骤然收缩。雨声哗啦,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而惊心动魄的沉默。半晌,言烬哑声问:“你……方才说什么?”

断未酌别开脸,似乎懊恼于自己的失言,但终究还是转回来,那双总是无情无欲的眼眸里,翻涌着言烬两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复杂情绪:“我说……我好像,也‘想’起了一些事情。”

比如,前世言烬堕魔时,他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被“道”之一字蒙蔽了灵台;比如,言烬自绝后,他那看似稳固的无情道剑心,悄然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再比如,秘境那日,他其实远远跟在言烬身后,目睹了偷袭,却在出手的前一瞬,被一道诡异的空间波动阻隔——那波动里,带着一丝连他都感到心悸的、不属于此界的力量-1。而当他强行破开波动赶到时,言烬已重伤倒地,记忆全失。

雨渐渐小了。言烬看着断未酌,忽然觉得,这场大师兄失忆以后[修仙]引发的波澜,或许并非只是他一人重生的独角戏。失忆是假,疏远是刻意,但这场变故,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不仅改变了他的轨迹,似乎也搅动了旁边那潭名为“断未酌”的深水。前世求而不得的注视,今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在了他的身上。

“先回宗门。”断未酌生硬地转移话题,收起剑,走到言烬身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了他受伤的手臂,“此地不宜久留。那些谣言和今夜之事,我会查清。”

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不同于雨水的温度,言烬垂下眼帘。这条路,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多出一些未曾料及的枝节。但无论如何,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至于身边这个人……他悄悄叹了口气,或许,也需要重新认识。

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修仙之路漫长,失忆或许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要面对的,是比记忆更深邃的人心与因果。而他们的故事,显然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