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妾来世……绝不再爱你。”

匕首没入心口的那一刻,我看见龙椅上的男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走得极慢,像是怕惊扰什么。玄色龙袍拖过金砖,每一步都踩着我曾经飞蛾扑火般的痴念。我以为他会接住我,哪怕只是最后一眼。

他弯腰,捡起我掉落的凤印。

“爱妃死得正好。”他摩挲着印纽上未干的血迹,声音淡漠如霜,“朕正愁找不到理由废后抄家——沈家满门,一个不留。”

我的意识在血泊中涣散,最后看见的是他嘴角那抹笑。

凉薄入骨。

原来我倾尽所有、背负千古骂名替他夺来的皇位,不过是他铲除沈家的棋子。

我死了。

死在亲手扶上龙椅的男人手里。

再睁眼,是漫天的红。

红烛、红帐、红嫁衣。

镜中的女子十六岁,眉眼锋利,哪有半分后来被爱情磨圆的温顺。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前世我欣喜若狂地扑过去,这辈子我只觉得恶心。

“郡主,太子殿下来接亲了。”丫鬟春桃眼眶红红的,“可……可殿下说要先签了这份和离协议才肯拜堂。”

和离协议。

上一世我以为这是太子殿下对我最后的温柔——先签和离书,若他登基后想离开,我随时可以走。我感动得泪流满面,签得毫不犹豫。

后来我才知道,这份协议是太子和丞相之女柳如烟一手策划。他从未打算让我做皇后,他要的是沈家的兵权、沈家的财富、沈家替他打下江山。

然后和离书一抛,沈家女便是弃妇,丞相千金才是新后。

“拿进来。”我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六岁。

太子萧衍推开房门,锦衣玉冠,面容俊朗,深情款款的模样骗了所有人。他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那封要命的和离书。

“沈薇,本宫不想委屈你。”他声音温柔,“签了它,日后你若想走……”

“我签。”

我打断他,提笔蘸墨,行云流水地签下名字。

萧衍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狂喜,几乎没藏住。他伸手想接,我却将和离书折好收入袖中。

“殿下,臣妾有一物相赠。”我从妆奁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这是漠北十三城的布防图。臣妾知道殿下一直想拿下北境军权,有了这张图,殿下便可绕过沈家,直接与北境王交易。”

萧衍瞳孔骤缩。

这张图,前世他在登基三年后才从柳如烟手中拿到。那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沈家,直接将我打入冷宫。

“沈薇,你……”

“臣妾只想让殿下知道,臣妾比任何女人都有用。”我抬眼看他,笑得温顺乖巧,“和离书殿下收好,臣妾这辈子都不会用。”

萧衍愣了愣,随即露出志得意满的笑。他以为我疯了,爱他爱到把家族底牌拱手相让。

他不知道,那张布防图是假的。

每一处兵力部署都错位三公里。北境王若按照这张图调兵,必被边境敌军围歼。

而我,会在他交易完成的那一刻,将通敌叛国的证据送到皇帝案头。

“殿下,该拜堂了。”我提醒他。

他牵起我的手,指尖滚烫,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手的江山。

我反握住他,乖巧地笑。

前世你教会我,爱一个人就是把刀递到他手里。

这辈子,我递给你的是绞索。

拜堂成亲,红盖头掀起时,我看见萧衍眼底毫不掩饰的算计。他以为他在算计沈家,却不知沈家的女儿从来不是软柿子。

洞房花烛夜,他早早离去,说是太子府有急事。

我知道他去了哪儿——丞相府后门,柳如烟的闺房。

春桃红着眼眶替我卸妆:“郡主,太子殿下太过分了,新婚之夜……”

“让他去。”我对镜卸下凤钗,铜镜中的面容冷静得可怕,“对了,明日你去城南找一个人。”

“谁?”

“顾临渊。”

春桃手一抖,簪子掉在地上:“顾……顾家那个被贬为庶人的前朝太子?”

“他不是前朝太子。”我将长发散开,露出颈侧一道浅疤——那是前世萧衍亲手用匕首划的,“他是当朝太傅顾家的嫡长子,七岁能诗、十二岁献策平定西南、十五岁被先帝亲封太子太傅。只因得罪了当今皇后,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他侥幸逃生,沦落街头。”

春桃脸色惨白:“郡主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前世,顾临渊是唯一一个在我被打入冷宫后送来馒头的人。

那个浑身褴褛的男人翻过高高的宫墙,把发霉的馒头塞进我手里,说:“沈家女儿不该死在这里。”

第二天,他被萧衍的人乱棍打死在午门外。

我连他的尸体都没能收。

“告诉他,沈家女愿与他合作。”我将前世所有的恨意压进眼底,“他要复国,我要复仇,各取所需。”

春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领命而去。

窗外月色如霜,我摊开掌心。

前世我替萧衍做了三件事:拿下北境兵权、设计扳倒顾家、伪造祥瑞助他登基。每一件都做得天衣无缝,让他从不受宠的皇子一步步坐上龙椅。

这辈子,这三件事我要亲手毁掉。

第一件,北境布防图,已经送出去了。

七天后,北境王大败的消息传入京城。皇帝震怒,彻查之下发现是太子萧衍提供的假布防图,通敌叛国的罪名扣得严严实实。

萧衍跪在御书房外求了一夜,没人理他。

我在太子府翻看账本,等着第二份大礼。

“郡主,顾临渊来了。”春桃声音发抖。

我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他比前世干净得多,没有满身伤痕,没有蓬头垢面。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深邃、沉静,像淬了毒的刀。

“沈家女儿要的东西,我给得起。”他声音清冽,“但代价,你付得起吗?”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拔下头上的白玉簪。

“顾临渊,我替你翻案,你助我诛萧衍。事成之后,皇位归你,沈家归我。”我将簪子递给他,“这个代价,够不够?”

他垂眸看着白玉簪,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轻,却让我想起前世他翻过宫墙时衣袂翻飞的模样。

“不够。”他接过簪子,指尖擦过我的掌心,“我要你。”

门外传来萧衍暴怒的吼声,他在砸东西。

我回头看顾临渊,他的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

“好。”我听见自己说,“但你要排队,我先把仇报完。”

他弯唇,将白玉簪收入袖中。

“成交。”

窗外,太子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而我,终于笑了。

前世欠我的,这辈子连本带利,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