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被挑开的瞬间,沈惊鸿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上一世,这具身体被折磨至死时,嘴里涌出的血。
“王妃娘娘,该敬茶了。”
嬷嬷端着托盘,笑容里藏着刀子。沈惊鸿看着那杯茶,上一世她喝下去,当晚就腹痛不止,失去了腹中孩子。而那个男人,就站在三步之外,玄色蟒袍衬得他眉眼冷厉如刀。
萧衍。
大梁最年轻的异姓王,战功赫赫,杀伐果断。也是上一世,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
“本王不喝无用之茶。”萧衍薄唇微启,连眼神都吝啬给她,“替嫁之人,不配。”
沈惊鸿笑了。
上一世她听到这话,当场红了眼眶,跪在地上磕头请罪,换来的不过是一句“滚去柴房”。
而这一世——
“王爷说得对。”她端起茶杯,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抬手泼在地上,“这茶确实不配。”
满室死寂。
嬷嬷吓得茶杯都端不稳。萧衍终于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沈惊鸿站起身,嫁衣如火,衬得她眉目间全是上一世不曾有过的冷冽,“替嫁是假,送死是真。我父亲以为把我塞进王府就能攀附权贵,王爷以为冷落我就能羞辱沈家。各取所需,何必演戏?”
萧衍眯起眼睛。
他想起方才拜堂时,这个女人手在发抖,以为是个胆小如鼠的替代品。可现在——
“你倒是比沈家嫡女有胆量。”
“王爷谬赞。”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这是和离书,我已签好。王爷只需落笔,你我从此两清。”
萧衍没接。
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危险。
“沈家送你来,是来当棋子。你倒好,第一天就想脱身?”
“棋子也有不想被吃的时候。”
“可惜。”萧衍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本王最讨厌被人摆布。你父亲想用你监视我,我偏要留你在王府。至于你——”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主位,声音冷淡如冰,“既然嫁进来了,就守好本分。别以为说几句狠话,就能改变替嫁女的身份。”
沈惊鸿没有辩驳。
她只是收好和离书,在众人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中,淡淡道:“王爷留我,是因为西北军需案吧?”
萧衍脚步一顿。
“你查到了沈家贪墨的证据,正愁没有突破口。我父亲把你当棋子,你何尝不是将计就计?”沈惊鸿抬起下巴,“留下我,一是当人质,二是想从我嘴里撬出沈家的账本下落。”
“可惜,我上一世……不,我前些日子偷听到,沈家的账本根本不在府里,而是藏在了城郊的庄子上。王爷就算把我关到死,也问不出东西。”
萧衍转身,眼中终于有了几分认真。
“你到底是沈惊鸿,还是谁?”
“一个死过一回的人。”沈惊鸿直视他,“王爷,我们做个交易。我帮你拿到沈家贪墨的证据,你放我自由。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嬷嬷以为王爷要拔剑杀人。
但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惊鸿知道他不信。
上一世,这个男人疑心极重,从不信任何人。她用了三年时间、一身伤痕,才换来他半分信任,最后却发现——他留着她,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利用。
但这一世不一样。
她手里有上一世到死才知道的秘密。关于沈家,关于萧衍,关于那个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
“王妃娘娘,您真要和王爷做交易?”贴身丫鬟绿珠吓得脸都白了,“王爷他……他杀人不眨眼的。”
“我知道。”沈惊鸿坐在新房里,看着红烛滴泪,“但比萧衍更可怕的,是我那位好妹妹。”
沈惊鸿——沈家庶女,嫡妹沈惊鸾的亲姐姐。上一世,沈惊鸾不愿嫁给萧衍这个“活阎王”,便哄骗父亲让她替嫁。她傻乎乎地以为妹妹是真怕,心甘情愿跳进火坑。
结果呢?
沈惊鸾转头嫁给了太子,成了东宫侧妃。而她被困在王府,被萧衍冷落、被下人欺辱、被沈家当作弃子。最后她终于查到沈家通敌的铁证,想交给萧衍换取自由,却在送证据的路上被人截杀。
临死前,她听到杀手说:“沈侧妃问您好。”
沈惊鸾。
她的好妹妹,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让她替嫁是怕自己受苦,嫁给太子是为了权势,杀她是因为怕她泄露沈家秘密。
多完美的计划。
可惜,老天爷让她重生了。重生在替嫁当天,一切还来得及。
“绿珠,去查一下,城外庄子上最近是不是来了一批新管事?”
“是……娘娘怎么知道?”
沈惊鸿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
上一世,沈家的账本就藏在那个庄子里,由沈惊鸾的奶娘看管。她花了两年才查到这个线索,这一世,她一天都不想等。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萧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像是要出门。看见她出来,眉头微皱:“起这么早?”
“王爷不也是?”
“去上朝。”
“那我出门。”
萧衍拦住她:“去哪?”
“城外庄子。”沈惊鸿整理着袖口,语气随意,“帮王爷拿账本。还是说,王爷改主意了,不想合作?”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刀刃上折射的光。
“沈惊鸿,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想算计本王的人,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知道。”沈惊鸿同样微笑,“但王爷知不知道,上一个想利用我的人,现在正等着我帮她收拾烂摊子?”
她越过他,径直走向马车。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来人,跟着王妃。她若敢耍花样——”
“王爷放心。”沈惊鸿掀开车帘,回头看他,“我不会跑。因为跑了,就看不到好戏了。”
马车驶出王府大门时,绿珠小声问:“娘娘,您说的好戏是什么?”
沈惊鸿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那好妹妹,今天会来王府找我。哭着求我替她背锅。”
“啊?沈侧妃不是已经嫁入东宫了吗?”
“是啊。”沈惊鸿睁开眼,“所以她更该哭了。因为她发现,太子根本不喜欢她。而萧衍——她以为的活阎王,手里的兵权比太子大十倍。”
绿珠目瞪口呆。
沈惊鸿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上一世,她被沈惊鸾用姐妹情谊绑架了三次。第一次是替嫁,第二次是替她顶罪,第三次是替她去死。
这一世,该还了。
马车在庄子门口停下,沈惊鸿刚下车,就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萧衍。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巧了,王妃。本王也来查账。”
“王爷不是说去上朝?”
“骗你的。”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
这个男人,果然和上一世一样难缠。
“既然王爷来了,那就一起吧。”她率先走进庄子,“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账本归你,沈家的人归我。”
“你要沈家的人做什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沈惊鸿回头,眼中全是萧衍从未见过的狠厉,“王爷应该不会拦我吧?”
萧衍没说话,只是翻身下马,跟在她身后。
庄子的管事看见萧衍,吓得直接跪了。沈惊鸿没理他,径直走向后院,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挖。”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向萧衍。
萧衍点头。
一炷香后,一个铁箱子被挖了出来。打开,里面全是账本和密信。
萧衍随手翻开一本,脸色骤变。
“沈家勾结北境敌军,私卖军粮……这些证据,你从哪知道的?”
“我说了,一个死过一回的人。”沈惊鸿拿起一封信,“这封信最值钱,上面有沈家家主和敌将的往来密信,连日期、地点、银两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信递给萧衍:“王爷,交易完成。和离书——”
“急什么?”萧衍接过信,却不看她,“这只是沈家的罪证,你呢?”
“我怎么了?”
“你说你死过一回。”萧衍忽然靠近,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那你知不知道,本王也死过一回?”
沈惊鸿瞳孔骤缩。
萧衍直起身,冷声吩咐:“把这些证据带回王府。王妃——”
他看向她,眼中似有深意,“今晚来书房,本王有话问你。”
沈惊鸿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上一世,萧衍死在她前面。被太子和沈惊鸾联手陷害,饮毒酒自尽。临死前,他让人给她带了一句话——
“告诉她,这辈子我欠她的,下辈子还。”
她一直以为那是嘲讽。
可现在……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他怎么也可能是重生的?”
“娘娘?”绿珠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沈惊鸿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算萧衍也是重生的又怎样?这一世,她不会为任何人活着。不替嫁、不牺牲、不心软。她要让所有欠她的人,连本带利还回来。
而第一个——
“绿珠,回去告诉门房,如果沈侧妃来了,让她在大厅等着。就说——”
沈惊鸿笑得很轻很轻。
“就说她姐姐,有份大礼要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