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口血。

那血是从嗓子眼里涌上来的,腥甜腥甜的,和她咽了一辈子的苦水一个味道。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雕花的拔步床、杏色的帐子,还有枕边那枚刻着“陆”字的玉牌。
她愣了一瞬。
这玉牌她认得——是陆云峥给她的。那年她刚被抬进陆府做通房丫头,陆云峥随手从腰间解下这块玉牌扔给她,说:“拿着吧,好歹是爷的人了。”
上一世,她把这玉牌当了宝贝,贴身藏着,直到死都没离身。
可她现在分明已经死了。
她记得自己被陆夫人灌了落胎药,血崩不止,被从后门抬出去扔在乱葬岗上。那天下着大雨,她趴在地上,手抠进泥里,听着远处的狗叫,一点一点地咽了气。
“我回来了?”
春桃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皮肤白嫩,没有临死前那些淤青和伤痕。她再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的,柔软的,没有那个被强行打掉的孩子。
她重生了。
重生到进府的第二年,陆云峥还没娶正妻,她还是府里唯一的通房丫头。
春桃攥紧了那枚玉牌,指节发白。上一世,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救世主。陆云峥甜言蜜语,说等她生了儿子就抬她做姨娘,说这辈子只疼她一个。她信了,掏心掏肺地伺候他,甚至在陆夫人进门后替他挡了无数明枪暗箭。
结果呢?
陆夫人要她的命,陆云峥连屁都没放一个。
“这一世,我不伺候了。”
春桃把玉牌往地上一摔,玉碎的声音清脆利落,像她断掉的最后一根念想。
外头的丫鬟听见动静跑进来,一看地上的碎玉,脸都白了:“春桃姐姐,这可是爷的东西,你……”
“捡起来扔了。”春桃下床穿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丫鬟愣在原地。
春桃看了她一眼:“听不懂人话?”
那丫鬟打了个哆嗦,赶紧蹲下去捡碎片。她偷偷打量春桃,觉得这个平日里温声细语、见谁都低头笑的大丫头,今天像是换了个人——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眼底里多了一层东西,冷冰冰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春桃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十八岁的自己,柳叶眉,杏核眼,嘴唇不点而朱。上一世,她总觉得这张脸太招摇,总是刻意用粉遮着、低着头藏着的。
现在她看着这张脸,笑了。
这张脸,是她翻身的本钱。
春桃翻出柜子里最鲜亮的一件褙子换上,把头发重新梳了个利落的发髻,簪上一支银簪子。她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才转身往外走。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小丫鬟追出来问。
“找爷。”春桃头也没回。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上一世她在陆府活了七年,这府里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主子的脾气秉性,她都摸得门儿清。这些,都是她这辈子翻盘的筹码。
陆云峥在前院书房,正和人谈事。
春桃没让通传,直接推门进去了。屋里坐着三个人,陆云峥坐在主位,对面是两个绸缎商人,正说到茶叶生意的事。
春桃一进门,那两个商人的眼睛就亮了——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的气势。一个通房丫头敢这么闯进来,要么是找死,要么是有恃无恐。
陆云峥皱眉:“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春桃没出去。她走到陆云峥面前,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爷,这是您让我整理的茶叶产地和供货商名单,我写好了。”
陆云峥一愣:“我什么时候让你……”
“上个月。”春桃打断他,“爷说想自己做茶叶生意,让我私下调查。我查了三个月,跑了六个茶山,见了二十三个茶商,这是全部资料。”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商人,微微一笑:“这两位爷,是来找您谈合作的吧?巧了,我这里面有他们的底价,爷要不要看看?”
两个商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陆云峥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春桃的手腕:“你什么意思?”
春桃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挣扎,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爷,疼。”
这三个字说得又轻又柔,和从前她每次被他欺负时说的话一模一样。可这一次,陆云峥从她低垂的眼睫底下,看到了一抹冷光。
他被那抹光刺得松了手。
春桃揉着手腕,退后一步,对着那两个商人福了福身:“两位爷别担心,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告诉二位——陆爷要的底价,我可以给更低的。因为那些茶山的供货渠道,我已经替陆爷摸透了。”
两个商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站起来,拱了拱手:“今日不便,改日再谈。”说完拉着同伴匆匆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春桃和陆云峥。
陆云峥盯着她,像盯着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眼前的春桃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是一只温顺的猫,挠一下都不会叫;现在她是一把出鞘的刀,还没碰到就让人觉得疼。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云峥的声音压得很低。
春桃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跟爷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放妾书,让我离开陆府。”
陆云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放妾书。”春桃一字一顿,“我帮爷做成茶叶生意,爷放我走。两清。”
陆云峥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不屑和笃定:“春桃,你是不是在跟爷耍性子?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去不了。你是签了死契的通房丫头,死也是我陆家的人。”
春桃也笑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展开,放在陆云峥面前。
那是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茶叶采购、仓储、运输、销售渠道,甚至包括和几家大茶庄的谈判策略,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爷看完这个再说。”春桃说,“这是我的诚意。如果爷不放我走,这份东西我就送给城东的王家。王家也在做茶叶生意,而且他们家的二公子,一直在打听爷的动向。”
陆云峥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难看。这份计划书不仅详尽,而且精准,里面提到的很多信息和数据,是他花了半年时间都没能摸清楚的。
如果春桃真的把这份东西给了王家,他陆云峥在茶叶生意上就别想翻身了。
“你……”陆云峥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春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答复。
上一世,她用七年的时间学会了陆府里里外外的所有生意经。陆云峥在外面应酬,她在家替他管账;陆云峥跟人谈生意,她躲在屏风后面记下每一句话。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暖床的丫头,却不知道她比他的任何一个小厮都更懂他的生意。
这些本事,上一世她用来讨好他。
这一世,她用来换自己的自由。
陆云峥没有立刻答应春桃的条件,但也没有拒绝。
他需要时间权衡利弊,而春桃正好也需要时间。放妾书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只是第一步。她太了解陆云峥了——这个男人自私、多疑、翻脸无情,就算拿到放妾书,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她。她会的东西太多了,他知道她的价值,就更不可能让她带着这些秘密离开。
所以春桃在做第二手准备。
她开始频繁地出入陆府后花园旁边的角门。那道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尽头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人称陈婆婆。陈婆婆年轻时是宫里放出来的宫女,在京城待了几十年,人脉广得吓人。
上一世,春桃到死都不知道陈婆婆的底细。这一世,她提前去敲门了。
“婆婆,我想求您一件事。”春桃坐在陈婆婆的小院里,端着一碗茶,语气恭敬但不过分卑微。
陈婆婆打量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一个陆府的通房丫头,来找我一个老婆子做什么?”
“我想给自己赎身,但光有放妾书不够。”春桃放下茶碗,认真地说,“我需要一个靠山,一个陆云峥惹不起的靠山。”
陈婆婆笑了:“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春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那是她攒了两年的月例银子,一共四十两,是她全部的家当。
“这是定金。”春桃说,“事成之后,我还有别的东西孝敬婆婆。”
陈婆婆没看银票,而是盯着春桃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她伸出手,把银票推了回去:“银子我不要。我老婆子不缺这个。你要是真想让我帮你,就拿别的来换。”
“什么?”
“消息。”陈婆婆说,“陆府里上上下下的消息。大到陆云峥跟谁做生意,小到府里哪个丫鬟和哪个小厮对食,我都要。”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婆婆不是在帮她,而是在找一个眼线。陆府是京城数得上号的大户人家,陈婆婆背后的人,需要陆府的消息。
她没有犹豫太久:“成交。”
从那天起,春桃成了陈婆婆安插在陆府的眼睛。她每天把听到的、看到的消息整理好,通过角门递出去。作为回报,陈婆婆给了她一样东西——一块刻着“沈”字的令牌。
“沈家在京城什么地位,不用我多说了吧?”陈婆婆把令牌递给她,“拿着这个,关键时候能保命。”
春桃接过令牌,指尖微微发抖。沈家,那是京城最大的皇商家族,势力遍布朝野,陆云峥在沈家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她赌对了。
半个月后,陆云峥终于松口了。
他让人拟了放妾书,盖了私印,递给春桃。春桃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猫腻,才收进袖子里。
“茶叶生意的事,该兑现了。”陆云峥说。
春桃点头:“三天后,我带爷去见最大的那个茶庄老板。谈成了,我走。”
三天后,春桃带着陆云峥去了城外的翠云茶庄。茶庄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做生意出了名的难缠。陆云峥之前找过他三次,连面都没见着。
春桃一进门,周老板的管家就迎了出来:“春桃姑娘来了?老爷在里头等着呢。”
陆云峥脸色一变——他约了三次都没见到的人,春桃居然能让人家等着?
春桃没解释,径直往里走。她之所以能约到周老板,是因为她上一世就知道周老板的一个秘密——他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儿,被卖到了南方,这些年一直在找。春桃托陈婆婆的关系,打听到了那个女儿的下落,作为见面礼送给了周老板。
就冲这份人情,周老板见了她,也愿意跟陆云峥谈生意。
谈判很顺利。春桃坐在旁边,不插话,只是偶尔给陆云峥递个眼色。陆云峥按照春桃提前写好的策略,一步步推进,最后以低于市场两成的价格,签下了三年的茶叶供货合同。
签完字,周老板亲自送他们出门。临别时,周老板拉着春桃的手说:“姑娘,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春桃笑着应了,转身时余光扫到陆云峥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得意,有惊讶,还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
回府的路上,陆云峥忽然说:“春桃,你非要走吗?”
春桃没说话。
“我可以抬你做姨娘。”陆云峥说,“正妻还没进门,你要是留下来,将来生了儿子,我保证……”
“爷。”春桃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信你。”
陆云峥的脸色僵住了。
“爷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春桃看着他,“上一……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爷的心里只有爷自己,别人都是垫脚石。我不想当垫脚石了。”
马车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陆云峥冷笑了一声:“好,有骨气。那你走吧,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被放出去的通房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春桃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笃定。
“爷等着看就是了。”
拿到放妾书的第三天,春桃就搬出了陆府。
她没有回老家——老家早就没人了,爹娘死了,哥嫂把她卖进陆府的时候就说过,这辈子别回去。她也没去投靠任何人,而是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子,安顿下来。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春桃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地方比陆府任何一个院子都让她舒坦。
安顿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去找周老板。
“周爷,我想跟您谈笔生意。”春桃坐在翠云茶庄的客厅里,开门见山,“我想做茶叶的散货生意,从您这里拿货,卖到城里的各个茶楼和散户。我不要赊账,现金结算,只要您给我比市场价低一成的进货价。”
周老板看了她一眼:“你一没本钱,二没铺面,怎么做?”
“本钱我有。”春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体己,加上陆云峥给的那笔遣散费,一共八十两银子,“铺面我不需要,我送货上门。茶楼要多少,我送多少,不压货,不占本钱。”
周老板沉吟了片刻。他不是看中那八十两银子,八十两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他看中的是春桃这个人——一个从陆府出来的通房丫头,不哭不闹不求人,带着八十两银子就敢来谈生意,这份胆识,比银子值钱。
“好。”周老板拍板,“我每个月给你供五十斤茶叶,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五。卖不出去的可以退给我,但退货不能超过三成。”
春桃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周老板行了个礼:“多谢周爷。”
从茶庄出来,春桃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城南的街走了一遍。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家茶楼就停下来看看,记住招牌、位置、客流量,在心里默默估算这家茶楼每天能用多少茶叶。
上一世在陆府,她虽然没有做过生意,但她听过陆云峥跟人谈过无数次生意。那些经验和教训,她都记在心里。陆云峥犯过的错,她不会犯;陆云峥踩过的坑,她会绕过去。
她用了三天时间,跑遍了城南三十多家茶楼,谈下了七家的供货合同。合同不大,每家每月的需求量也就三五斤茶叶,但七家加起来,刚好能吃掉周老板给她的五十斤货。
第一个月,她赚了十二两银子。
第二个月,她拿这十二两银子做本钱,又找周老板多要了三十斤货,把供货范围扩大到城北,又签了五家茶楼。
第三个月,她的月利润翻到了二十五两。
一个通房丫头的月例银子是一两。她在陆府伺候了两年,攒了不到二十两。现在她一个月赚的,比在陆府两年攒的还多。
春桃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边算账一边笑。这笑容和从前在陆府的笑不一样,从前那笑是讨好的、卑微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的笑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踏实、敞亮、有底气。
她正算着账,院门被人敲响了。
春桃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绸缎衣裳,戴着金簪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嬷嬷。
“请问是春桃姑娘吗?”那妇人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客气但不失倨傲。
“我是。您哪位?”
“我是沈府的管事嬷嬷。”妇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递过来,“我们老夫人想请姑娘过府一叙。”
春桃接过帖子,手指微微一顿——沈府,陈婆婆背后的那个沈家,京城最大的皇商家族。她以为陈婆婆给她的那块令牌已经是她和沈家最深的交集了,没想到沈家的老夫人会主动来找她。
“敢问老夫人找我何事?”春桃问。
管事嬷嬷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姑娘去了就知道了。不过老奴可以透露一句——老夫人听说姑娘从陆府出来了,一个人做茶叶生意,做得很不错。老夫人惜才,想见见姑娘。”
春桃想了想,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跟着管事嬷嬷去了沈府。
沈府在城东,占地几十亩,光是门前的石狮子就比陆府的大两圈。春桃跟着管事嬷嬷穿过三重门、四进院子,才到了老夫人的正房。
老夫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她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到春桃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吧。”
春桃行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老夫人打量了她一会儿,开口说:“陈婆婆跟我提过你。她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能在陆云峥手里拿到放妾书,不容易。”
春桃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说:“陈婆婆过奖了。”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件事。”老夫人放下茶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沈家名下有一间绸缎铺子,在城南,位置不错,但这两年一直亏损。我想找个能干的人来打理,陈婆婆推荐了你。”
春桃心里一跳,但面上不显:“老夫人,我只做过茶叶生意,对绸缎一窍不通。”
“不懂可以学。”老夫人说,“你从陆府出来才三个月,就把茶叶生意做得有声有色,这说明了你的本事不在茶叶上,而在做生意上。我给你半年时间,铺子扭亏为盈了,利润你拿两成;半年后还是亏,你就走人,我不追究。”
春桃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彻底脱离底层、真正站稳脚跟的机会。但她也很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沈老夫人给她这个机会,一定有所图。
“老夫人,”春桃抬起头,直视老夫人的眼睛,“您需要我做什么?”
老夫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赞许:“聪明。我需要的很简单——沈家和陆家是生意上的对手,陆云峥最近在抢沈家的生意。你在陆府待过,知道他所有的底牌。”
春桃明白了。沈老夫人不是在找一个铺子掌柜,而是在找一把捅向陆云峥的刀。
她想到了上一世的种种——被灌药、被抛弃、被扔在乱葬岗上等死。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刚发生过。
“好。”春桃说,“我答应您。”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记住,我沈家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要的是公平竞争,不是阴谋诡计。”
“老夫人放心。”春桃站起身,再次行礼,“我比任何人都了解陆云峥,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接手沈家绸缎铺子的第一个月,春桃没有急着做任何改动。
她每天早上第一个到铺子,晚上最后一个走,拿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把过去三年的每一笔进出都看了一遍。她跟每个伙计单独谈话,问他们铺子的问题出在哪里,有什么建议。她甚至去竞争对手的铺子里转了三天,摸清了城南绸缎市场的所有门道。
一个月后,她找到了问题所在——不是货不好,不是位置不好,是人不行。铺子里的掌柜中饱私囊,伙计们偷懒耍滑,账目一塌糊涂。
春桃没有手软。她把掌柜的账目往桌上一拍,当着所有伙计的面,一条一条地念出他贪墨的证据,然后让他签字画押,卷铺盖走人。剩下的人,她重新定了规矩:底薪不变,加销售提成,卖得越多拿得越多。
新规矩出来的第一个月,铺子的营业额翻了一倍。
第二个月,春桃开始动货品。她发现沈家绸缎铺子一直卖的是高端货,价格贵,买的人少。但城南住的不是达官贵人,而是做小生意的商人和家境殷实的百姓,他们买不起几十两银子一匹的绸缎,但愿意花几两银子买一匹好棉布或者中等价位的绸子。
春桃找到沈家的供货渠道,调整了货品结构——高端货保留三成,中端货占五成,低端的棉布麻布占两成。同时她推出定制服务,客人可以选布料、选款式,铺子里有裁缝当场量体裁衣,七天取货。
这个策略一出来,铺子彻底火了。城南的老百姓以前想做件好衣裳,得跑老远的路去城中心的大铺子,现在家门口就能做,价格还便宜,谁不愿意来?
第三个月,铺子扭亏为盈。
第五个月,利润翻了三倍。
沈老夫人看完账本,拍着桌子笑了:“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对春桃说,“从下个月开始,你拿三成利润。另外,沈家在城北还有一间粮铺、一间药铺,也交给你打理。”
春桃没有推辞。她知道沈老夫人在试她的本事,做得越多,她在沈家的分量就越重,将来对付陆云峥的筹码也就越多。
接手粮铺和药铺之后,春桃更忙了。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但她不觉得累,相反,她觉得很充实、很痛快。
这种痛快,是在陆府做通房丫头时永远体会不到的。那时候她的世界只有陆云峥,她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笑她就高兴,他皱眉她就害怕,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现在她是自己的主人了。赚的每一文钱都是自己的,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种感觉,真好。
春桃在沈家做得风生水起的时候,陆云峥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他的茶叶生意虽然做起来了,但春桃走后,他发现自己对生意的掌控力远不如从前。以前春桃在的时候,账目有人管、渠道有人维护、客户有人对接,他只需要在外面应酬就行。春桃一走,这些事全压在他身上,他手忙脚乱,漏洞百出。
更让他头疼的是,他发现有人在跟他抢生意。
城南最大的三家茶楼,原本都是他的客户,最近突然同时断了供货,改从别处拿货了。他派人去查,查出来供货的是沈家——沈家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批质量更好、价格更低的茶叶,直接把他挤出了城南市场。
陆云峥气得不轻,但他不敢跟沈家硬碰硬。沈家的势力太大了,他一个小小的茶商,根本不够看。
他只能忍。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更狠的还在后面。
那天,陆云峥去参加一个商会的聚会,席间有人提到沈家新开的绸缎铺子,说那个铺子生意好得吓人,三个月扭亏为盈,半年利润翻了三倍,掌事的据说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
陆云峥没当回事,随口问了一句:“哪家的姑娘?”
“好像姓……春?不对,叫春什么来着。”那人想了想,“哦,叫春桃。听说以前是谁家的通房丫头,被放出来之后自己做生意,被沈老夫人看中了,现在管着沈家好几间铺子。”
陆云峥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陆云峥面如土色,手抖得厉害,连捡杯子的力气都没有。
春桃。通房丫头。沈家。绸缎铺子。抢生意。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拼成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真相——那个抢走他三家茶楼客户的,不是沈家,是春桃。
她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拿到放妾书、做茶叶生意、搭上周老板、引起沈家注意、接手沈家铺子、挤掉他的市场份额……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痛处上。
陆云峥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顾不上一屋子人诧异的目光,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他要去沈家,他要找春桃问个清楚。
春桃不在沈家。她在城南的绸缎铺子里,正跟几个伙计核对月底的账目。
陆云峥冲进来的时候,铺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两个伙计上前拦他,被他一把推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春桃面前,红着眼睛问:“是你干的?抢我茶楼生意的人是你?”
春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陆爷说的是哪件事?”她的语气很平淡,“如果是城南三家茶楼的事,没错,是我做的。他们的茶叶是我供的,价格比你低两成,质量比你好三成。做生意嘛,价高者得,没什么好说的。”
陆云峥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把你从府里放出来,给你自由,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春桃放下手里的笔,慢慢站起来。
她的个子比陆云峥矮一头,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气势却不输半分。
“忘恩负义?”春桃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陆爷,您对我的恩在哪里?是我六岁被卖进陆府、冬天冻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您给我加过一床被子?还是我十四岁被您收房、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您说过一句心疼?还是我被您的夫人灌了落胎药、血流不止的时候,您来看过我一眼?”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陆云峥被她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直到撞上了身后的货架。
“您没有。”春桃停下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云峥的耳朵里,“您什么都没给我。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的自由是我自己挣的,跟您没有一文钱的关系。所以,别跟我说什么忘恩负义,您不配。”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伙计们大气都不敢出,偷偷地看着这一幕。
陆云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春桃笑了,那笑容从容、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我一直在等着。陆爷,您还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不过我好心提醒您一句——我现在是沈家的人,您动我之前,最好想清楚了。”
陆云峥走了。走得狼狈,走得窝火,走得憋屈。
春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她的手没有抖,心跳也没有加速,就像刚才发生的不是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想起上一世的自己,每次见到陆云峥都会心跳加速、脸红耳热,他说一句好话她能高兴一整天,他皱一下眉她能难过好几天。
那样的自己,真是蠢得可怜。
陆云峥没有善罢甘休。
他开始暗中使绊子——找人去春桃的铺子里闹事,散布谣言说沈家的货以次充好,甚至买通了春桃手下的一个伙计,想从内部搞破坏。
但这些招数,对春桃来说都不够看。
闹事的人刚进门,春桃就让伙计报了官。京城巡防营的人来得快,三两下就把人带走了。陆云峥找的那些混混,还没动手就被抓了个现行,供出了背后指使的人。
谣言散出去的第一天,春桃就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凡在本店买到假货者,十倍赔偿。同时她请了沈家的老掌柜出面,拿着货品去商会做了鉴定,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货真价实。谣言不攻自破。
至于那个被买通的伙计,春桃早就发现了。她没有声张,而是将计就计,故意让那个伙计接触了一份假账目,然后等着陆云峥上钩。陆云峥果然拿着那份假账目去找沈家的竞争对手,想借此打击沈家的信誉。结果对方把账目拿到沈家对质,发现全是假的,陆云峥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得罪了沈家。
这一连串的交手下来,陆云峥不仅没有伤到春桃分毫,反而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了。商场上的人都知道他输给了一个通房丫头,输得彻底,输得难看。
陆云峥不甘心,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而春桃,还没有收手。
春桃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陆云峥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她离开陆府一年后,终于来了。
那天,陈婆婆托人带话,说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当面跟她说。春桃放下手里的账本,匆匆赶到了陈婆婆的小院。
陈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春桃来了,招手让她坐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你看看这个。”陈婆婆把信递给她。
春桃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瞳孔猛地一缩。
这封信是陆云峥写的,收信人是南方的一个茶商。信里写的内容很简单——陆云峥想让那个茶商帮他走私一批茶叶,绕过官府设立的茶税,偷运进京城销售。这批茶叶的数量很大,涉及的税款超过五千两白银。
五千两,按大梁律法,偷税超过三千两者,抄家、流放;超过五千两者,主犯绞监候,从犯流三千里。
这是死罪。
“这封信怎么会在您手里?”春桃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陈婆婆笑了笑:“那个南方茶商,是我侄子。”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婆婆的人脉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深到陆云峥根本触碰不到的那个层面。陆云峥以为自己在跟一个普通的南方茶商做生意,却不知道那个茶商的背后,是陈婆婆,是沈家,是一张他永远也看不清的大网。
“你打算怎么办?”陈婆婆问。
春桃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身,对陈婆婆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婆婆。”
她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小院。
回沈府的路上,春桃想了很多。她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那个被灌了落胎药、扔在乱葬岗上、在雨里慢慢死去的女人。她想到了上一世的陆云峥——那个明知道她被陷害却装作不知道、明知道她要死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的男人。
她不是圣母,不会因为陆云峥还没有对她做过那些事就原谅他。这一世的陆云峥虽然没有亲手害死她,但他依然是那个自私、凉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走私茶叶、偷税漏税,这些事不是她逼他做的,是他自己选的。
她只是在替天行道。
第二天,春桃带着那封信去了衙门。
她没有直接告陆云峥,而是把信交给了顺天府的知府大人,说明了情况。知府大人看了信,当即派人去查。半个月后,陆云峥走私茶叶、偷税五千两的证据全部被查实。
陆云峥被抓的那天,春桃就在顺天府衙门外面的街上站着。
她看着官兵冲进陆府,把陆云峥从书房里拖出来。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藏青色袍子,头发散乱,满脸惊恐,嘴里喊着“冤枉”“我是被陷害的”。
没有人理他。
他被押上了囚车,从春桃面前经过的时候,他看到了她。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挣扎着要从囚车里扑出来:“春桃!是你!是你害我!”
春桃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被从陆府后门抬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人拖着的。那时候她嘴里都是血,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看着陆府的方向,希望陆云峥能出来看她最后一眼。
他没有出来。
现在,轮到她了。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了。
身后,陆云峥的声音越来越远:“春桃!你等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春桃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很稳,穿过人群,穿过街道,一直走到沈家绸缎铺子的门口才停下来。她推开门走进去,伙计们正在招呼客人,铺子里热热闹闹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拿起账本,继续算账。
一切都结束了。
三个月后,陆云峥的案子判了。
主犯绞监候,家产抄没,陆府被查封。他的正妻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小厮丫鬟们各奔东西。曾经风光一时的陆家,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春桃没有去看行刑。她觉得没有必要了。
她现在很忙——沈老夫人把沈家在城南的全部产业都交给她打理,一共七间铺子,涉及茶叶、绸缎、粮米、药材、瓷器、当铺、钱庄七个行当。她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但她甘之如饴。
这天傍晚,春桃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关上铺子的门,沿着城南的街慢慢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觉得它比从前挺拔了许多。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婆婆。
陈婆婆站在她的小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烧鸡和一壶酒,看到春桃,笑了:“姑娘,今天老婆子请你吃饭。”
春桃也笑了,快走几步迎上去,扶着陈婆婆进了院子。
两个人在老槐树下坐下,陈婆婆倒了两杯酒,递给春桃一杯。
“姑娘,你现在出息了。”陈婆婆举起酒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沈老夫人跟我夸了你好几次,说你是她见过最能干的掌柜。”
春桃端着酒杯,摇了摇头:“都是婆婆帮我,不然我走不到今天。”
陈婆婆摆了摆手:“我帮你的不多,是你自己有本事。”她喝了一口酒,忽然正色道,“不过姑娘,有句话我得跟你说——你现在手里有七间铺子,每年经手的银子好几万两,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酒杯,认真地说:“婆婆,我不怕累。但我确实在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陆云峥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春桃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缓缓说,“一个人再厉害,也斗不过一张网。陆云峥输给的不是我,是您背后的那张网。我要想真正站稳,也得有自己的网。”
陈婆婆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是想……”
“我想成立一个商会的分会,专门做女掌柜的生意。”春桃转过头,看着陈婆婆,目光坚定,“京城里像我这样被放出来、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女人不少,她们有的做绣坊,有的开茶楼,有的管铺子,但都是单打独斗,谁受了欺负也没人撑腰。我想把她们联合起来,互通消息,互帮互助。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一群人的力量就谁也欺负不了。”
陈婆婆听了,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举起酒杯,对着春桃说:“姑娘,这杯酒,老婆子敬你。”
春桃也举起酒杯,和陈婆婆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
春桃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老槐树。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那个从陆府后门走出来、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通房丫头。
那时候她以为,自由就是最大的幸福。
现在她知道,自由只是开始。
真正的幸福,是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你站在那里,就是你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