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监视器后面,陈思远摔了剧本,脸色铁青地站起来:“沈鹿溪,你这段演的是什么?女主角这个时候应该委屈隐忍,你眼睛里那点狠劲给谁看?”

片场所有人屏住呼吸。

沈鹿溪站在聚光灯下,缓缓抬手,擦了擦嘴角被对手戏演员不小心碰出的血痕。她笑了,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因为这个表情,不属于剧本里那个任人拿捏的傻白甜女主,而属于三年前被全网骂到退圈的“内娱最作女明星”。

“陈导,”沈鹿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觉得女主角该委屈?可你写的这个结局,女主被男主毁了事业、害死家人、最后还跪着原谅他——你觉得观众爱看这个?”

陈思远脸一沉:“你懂什么?这是我的剧本,我的《全本》!当年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你这剧本根本拿不到投资。”沈鹿溪打断他,从戏服口袋里抽出一沓纸,“陈导,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不是NG重来,是重写。”

她把那沓纸摔在监视器台上。

封面上两个字:《全本》。

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第二结局。

陈思远愣住了。

三年前,沈鹿溪是他剧本里的女主角。不对,是他人生里的女主角。他没钱、没名、写了个无人问津的剧本叫《全本》,是沈鹿溪拿出全部积蓄,抵押了父母留给她的房子,四处求人拉投资。她甚至为了省下请演员的钱,自己零片酬出演女主角。

然后他红了。

《全本》爆了,票房十七亿。庆功宴上,他搂着编剧界大佬的女儿宋晚晴,对媒体说:“我的灵感缪斯一直是晚晴,剧本里的每一句台词,都是为她写的。”

沈鹿溪呢?被污蔑成“靠潜规则上位的女演员”,被爆出“耍大牌、改剧本、打压新人”的黑料,全网抵制。她去找陈思远,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抽着雪茄说:“鹿溪,你也别怪我。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没有背景,就该当垫脚石。你要是聪明,就把嘴闭上,我还能给你个女二号。”

她没闭嘴。

她被人打了一顿,扔在横店影视城后门的巷子里,断了两根肋骨。出院那天,她收到母亲病危的通知——房子被陈思远以公司名义转卖,母亲气得住进ICU,没能抢救过来。

沈鹿溪站在医院走廊上,把手机里所有证据——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投资合同——打包发给了三家媒体。然后她等来的不是公道,是陈思远律师函:诽谤、侵犯名誉权、索赔五百万。

法院判决下来的那天晚上,她从出租屋的阳台跳了下去。

然后她醒了。

醒在三年前,《全本》开拍前一周,醒在陈思远发给她的那条消息里:“鹿溪,明天来我公寓,我们聊聊剧本,顺便……我有些心里话想对你说。”

沈鹿溪盯着手机屏幕,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回复。她翻出了当年所有的证据——这一世,她知道什么时候转账、什么时候录音、什么时候截图,精准到每一笔走账的账户、每一次股权变更的时间节点。她把它们分门别类,存进三个不同的云盘,又拷贝了两张加密U盘。

然后她回复了陈思远:“好,明天见。”

第二天,她去了他的公寓。陈思远开门时,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头发半湿,手里端着红酒杯,笑得温柔体贴:“鹿溪,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为这个项目付出太多了。”

上一世,她听到这话眼眶就红了,觉得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好。

这一世,沈鹿溪坐在沙发上,接过他递来的红酒,抿了一口,笑盈盈地说:“思远,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陈思远的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他坐过来,手搭在她肩上,“投资方那边还有点缺口,你看你能不能——”

“房子的事对吧?”沈鹿溪放下酒杯,“我明天就去办抵押。还有我父母那笔养老金,一共八十万,我也一起拿进来。”

陈思远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加灿烂。他甚至有些感动地握住她的手:“鹿溪,你放心,等《全本》成了,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我知道。”沈鹿溪抽出手,站起来,“那我先回去准备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思远正仰在沙发上,晃着红酒杯,表情志得意满。

沈鹿溪拉开门,轻声说了一句他没能听见的话:“这一世,你的《全本》不会上映了。”

开拍前三天,沈鹿溪约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顾衍之,星耀传媒的少东家,上一世收购了陈思远公司、把他捧上神坛的金主爸爸。这一世,顾衍之还没有见过陈思远,因为《全本》的投资方名单里,星耀排在第三轮。

沈鹿溪把一份项目书放在顾衍之办公桌上。

顾衍之翻了翻,挑眉:“《全本》第二结局?你是说,这个剧本原本的结局太烂,你重新写了一个?”

“不是重新写,”沈鹿溪说,“是还原。原作被陈思远删改过三次,把女主角从‘复仇者’改成了‘原谅者’,把核心立意从‘女性觉醒’改成了‘渣男救赎’。我手里有原始手稿的公证文件,以及陈思远剽窃另一位已故编剧创意的证据。”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合上项目书:“你想要什么?”

“撤资。星耀撤出《全本》项目,转而投资我的新版。导演我已经找好了,主演也定了——除了我之外,全部换人。拍摄周期二十天,预算只有原版的三分之一,但我保证,票房不会低于原版的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七十?”顾衍之笑了,“原版预测票房十个亿,你的意思是七个亿?”

“我说的是,”沈鹿溪一字一顿,“原版上映后的实际票房。十七亿的百分之七十,十一点九亿。”

顾衍之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重新翻开项目书,这次看得很仔细。五分钟后,他拿起电话:“把《全本》的投资评估报告拿过来,重新审。”

沈鹿溪站起来:“顾总,还有一件事。陈思远会在三天后联系你,给你看第一版剧本。他会跟你说,这个项目稳赚不赔,他的女主角是个可以随便拿捏的傻子。”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他说的没错,上一世的确是这样。但这一世,那个傻子醒了。”

开拍当天,陈思远发现事情不对。

投资方突然撤了两家,导演换了人,连摄影棚都被临时转租了。他打电话给沈鹿溪,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很平静:“思远,我这边有点忙,晚点回你。”

“忙什么?今天开机,你在哪儿?”

“哦,我忘了告诉你,”沈鹿溪说,“我退出《全本》了。我的房子没有抵押,我的钱也没有打到你账上。对了,你之前让我签的那份补充协议,我拿去做了笔迹鉴定——签约日期在你拿到第一笔投资之后,但你让我倒签到了之前。这笔迹鉴定加上转账记录,够得上合同诈骗了。”

陈思远的手指开始发抖:“沈鹿溪,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沈鹿溪说,“我在拍《全本》第二结局。你的版本里,女主角原谅了毁掉她一生的人。我的版本里,她送他进了监狱。”

电话挂断了。

陈思远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他疯了一样翻手机通讯录,打给所有投资人、制片人、发行方,得到的回复几乎一模一样:“陈导,星耀那边推了一个新项目,也是《全本》,但人家有原始版权证明,你这边……要不你自己去和法务谈?”

当天晚上,宋晚晴来了。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眼眶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思远,我听说出事了。你还好吗?”

上一世,就是这副模样。宋晚晴在陈思远面前扮演解语花,转头就在媒体面前暗示沈鹿溪“主动勾引”“倒贴不成反咬一口”。那些黑料有一半出自她的手笔,包括那条让沈鹿溪母亲气急入院的匿名短信——“你女儿为了上位什么都干得出来,要不要看看这些照片?”

那些照片是P的,但母亲没来得及分辨就倒下了。

沈鹿溪站在摄影棚门口,看着远处陈思远公寓的窗户亮着灯。她知道宋晚晴在里面,知道他们正在商量怎么反击,知道陈思远会去找那个帮他在上一世摆平所有麻烦的律师。

但这一世,那个律师在三天前已经被顾衍之挖走了。

沈鹿溪转身走进摄影棚。灯光亮起,新导演朝她点头:“鹿溪,准备好了吗?第一场,女主角发现男友偷走了她的项目方案,站在天台上。”

“不用天台,”沈鹿溪走到镜头前,看着监视器里的自己,“第一场,改在法庭。女主角坐在原告席上,看着对面被告席上的前男友。”

“可是剧本——”

“剧本是活的,”沈鹿溪说,“就像这一世的我一样。”

她笑了,眼睛里有光。

那个光不是上一世被PUA到自我感动时含着的泪,而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终于拿到自己人生全本时,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剧终”两个字的释然。

二十天后,《全本·第二结局》杀青。

又七天,过审。

又三天,定档。

陈思远收到定档通知那天,同时收到了法院传票。他坐在公寓里,看着手机上沈鹿溪新片的预告片——画面里,她穿着黑色西装,站在法庭中央,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听过。

三年前的一个深夜,沈鹿溪帮他改剧本改到凌晨三点,她突然指着某个段落说:“思远,你不觉得女主角应该反击吗?她不应该原谅,她应该让他付出代价。”

他当时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太较真了,观众就喜欢看原谅。”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你是我的女主角,听我的。”

预告片里,沈鹿溪的声音穿过三年的时光,清晰地落在他耳朵里:“这一版《全本》,我不原谅。”

上映首日,票房破亿。

口碑爆了。不是“爆了”的爆,是炸了。所有影评人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版本的原谅戏码全部被删掉了,观众反而觉得更解气?

答案在片尾字幕滚动完之后,出现了三秒钟的黑屏,一行白字:

“本片改编自真实事件。感谢所有曾经被当作‘垫脚石’的女性,你们的人生不是谁的草稿,你们值得一个不被篡改的结局。”

沈鹿溪坐在电影院里,看着这行字。

身边是顾衍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我查过了,陈思远的案子下周三开庭,证据链完整,他翻不了。”

沈鹿溪没说话。

她想起上一世,母亲在ICU里最后说的那句话:“溪溪,妈不怪你,妈就是心疼你,你怎么就不懂呢?你怎么就不知道保护自己呢?”

她当时不懂。她以为爱一个人就要倾尽所有,以为牺牲就是深情,以为原谅就是格局。

后来她懂了。

懂得的代价是命。

但这一世,她把命捡回来了,顺便把那些欠她的人,一个一个写进了结局。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沈鹿溪站起来,顾衍之帮她拿起外套,她没接,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加密U盘——里面是她这一世收集的所有证据,比提交给法院的那份更全,包括宋晚晴指使人P图造假的原始IP地址,包括陈思远贿赂影评人的转账记录,包括他瞒着所有投资人私下转移版权的合同。

她把U盘递给顾衍之:“帮我转交给那个记者。之前联系过的,新京报那个。”

顾衍之接过,看着她:“你确定?这些放出去,他的律师团队会有更多时间准备。”

“我不需要他在法庭上输得多惨,”沈鹿溪说,“我需要所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走出电影院,外面下着雨。

手机震动,陈思远发来一条消息,很长,大意是“鹿溪,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我什么都愿意做”。

沈鹿溪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迟了。”

然后她拉黑了他。

雨越下越大,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屋檐下,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上一世,她和陈思远刚在一起的时候,他送过她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句话:“你的故事,由我来写。”

当时她觉得浪漫极了。

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从来没有什么“全本”,人生是一张白纸,谁都可以往上写。但只有她自己,有资格写下最后一笔。

沈鹿溪撑开伞,走进雨里。

身后,电影院的灯箱上,《全本·第二结局》的海报被雨水打湿,海报上的她微微侧头,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

海报最下方,一行小字——

“这一次,我亲手写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