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睁开眼的那一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玉枕。
不是狱中潮湿发霉的稻草,不是刑架上锈迹斑斑的铁链。
是她未出阁时,母亲留给她的那方青玉枕。
“姑娘?姑娘您醒了?”丫鬟碧桃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陆公子已经在花厅等了半个时辰,说是来下定礼的……”
下定礼。
陆承衍。
沈昭宁猛地坐起身,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上一世,她为了这个男人的一句“待我金榜题名,定以十里红妆迎娶”,放弃了父亲为她谋取的进宫为女官的机会,掏空了自己的嫁妆,甚至偷拿了母亲的遗物去典当,只为替他疏通关系、打点门路。
最后呢?
最后陆承衍高中状元,迎娶的是安阳侯府的嫡女。而她,被他以“私通外敌”的罪名送入大牢,连累父亲被罢官、母亲气急攻心病逝。她在狱中受尽折磨,临死前才从狱卒口中得知,那些所谓“通敌”的证据,全是陆承衍和她的好表妹苏婉宁一手炮制。
“姑娘?”碧桃又唤了一声。
沈昭宁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地上。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眉眼还没褪去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已经带着上一世临死前的冷意。
“去花厅。”
她声音不大,碧桃却打了个寒颤。姑娘今日的语气,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花厅里,陆承衍一袭月白长衫,端坐在客位上,姿态温润如玉。见沈昭宁进来,他立即起身,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昭宁,我爹已经请了官媒,今日特来下定。待礼成之后,咱们就是名正言顺的——”
“名正言顺?”沈昭宁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陆公子,你与我名正言顺什么?”
陆承衍笑意微顿,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态度。
“昭宁,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这次科考结束——”
“说好了?”沈昭宁放下茶盏,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是你单方面说好了吧。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嫁给你?”
陆承衍脸色终于变了。他下意识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换上那副她最熟悉的“深情无奈”的表情:“昭宁,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我知道,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说我和苏家姑娘走得近,但那都是——”
“苏婉宁?”沈昭宁轻轻笑了一声,“你和她走得近不近,与我无关。我今天叫你来,就一件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上个月让我签的借据,说是替你担保向钱庄借五千两银子。我现在告诉你,这笔担保,我不做了。”
陆承衍瞳孔骤然紧缩。
五千两,是他筹备科考、打点考官的全部身家。沈昭宁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只有她的身份才能替他担保。若是她不肯——
“昭宁,你别闹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隐忍的怒意,“咱们的事,你爹你娘都知道。你现在反悔,让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与我何干?”
沈昭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张“深情”的脸骗了五年,搭上了全家人的性命。这一世,她连一刻都不想多看。
“碧桃,送客。”
陆承衍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沈昭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个女子,没有我,你以为你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你以为你还能——”
“放手。”
沈昭宁的声音不大,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陆承衍竟然真的松了手。不是他想松的,是那眼神里的冷意,让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陆承衍,你听好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上一世我欠你的,这一世我一分不欠。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若再来纠缠,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讽刺得像一把刀。
陆承衍愣在原地,看着沈昭宁头也不回地走出花厅,裙角带起的风拂过门槛,像一道再清晰不过的分界线。
送走陆承衍,沈昭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闹,而是让人请来了父亲沈国公。
沈国公沈崇远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武将,一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弯弯绕绕。见女儿主动来找自己,他先是一愣,随即板起脸:“怎么?又替你那个陆公子要银子?我告诉你,上次那两千两已经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
“爹。”沈昭宁跪了下去。
沈崇远的话戛然而止。
他这辈子见过女儿撒娇、见过女儿发脾气、见过女儿为了陆承衍跟他顶嘴,但从来没见过女儿跪得这么直、这么认真。
“女儿不孝。”沈昭宁磕了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上一世女儿糊涂,害得爹娘受累。这一世,女儿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沈崇远皱起眉,觉得女儿说话怪怪的,可还没来得及问,就听沈昭宁继续说:“陆家的婚事,女儿已经拒了。之前借给陆承衍的两千两,女儿会想办法要回来。还有一件事,女儿想请爹帮忙。”
“你说。”
“我要进宫。”
沈崇远愣住了。
“上一世”这三个字,沈昭宁当然不会跟父亲解释。但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就是在她拒绝进宫为女官之后,陆承衍才彻底没了顾忌,肆无忌惮地利用她、榨干她、最后抛弃她。
这一世,她不会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沈国公的动作很快。三天后,宫里的懿旨就到了——沈昭宁以镇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入宫为安和长公主伴读。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炸了。
最震惊的不是别人,正是陆承衍和苏婉宁。
“她怎么会突然想通?”苏婉宁捏着帕子,指尖发白,“之前我费了多少口舌劝她,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不该去争那些虚名,她都听进去了,怎么现在——”
陆承衍脸色铁青。他比苏婉宁更清楚沈昭宁入宫意味着什么——安和长公主是太后最宠爱的女儿,做她的伴读,等于半只脚踏进了皇权中心。他原本以为沈昭宁只是个没了娘家就一无所有的傻女人,可现在,这个“傻女人”正在一步步走出他的掌控。
“不能让她如愿。”陆承衍沉声道。
苏婉宁抬眼看他:“你想怎么做?”
“她不是想入宫吗?”陆承衍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那就让她进不去。”
入宫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八。
八月十七这天夜里,沈昭宁的院子里突然起了火。
火是从柴房烧起来的,风助火势,转眼就吞没了半个院落。碧桃吓得尖叫,沈昭宁却异常冷静。她拎起桌上的茶壶浇湿帕子捂住口鼻,拉着碧桃往后门跑。
后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沈昭宁冷笑一声。果然。
她不慌不忙地折返回来,推开西厢房的窗户——这边连着隔壁院子的夹道,是她提前三天就让碧桃清理出来的通道。
大火扑灭的时候,沈国公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地站在隔壁院子里,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谁干的?”沈国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让碧桃从柴房废墟里捡出一样东西——半截没烧完的油布,上面还沾着松脂的味道。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照常入宫,衣裳整齐,妆容精致,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马车经过陆府门前时,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陆承衍正站在门口,看到她的马车经过,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沈昭宁放下车帘,嘴角微微上扬。
她猜到了。
上一世,陆承衍就是用这种手段,在她进宫前夜烧了她的院子,让她“因故”错过入宫时辰,最终被太后斥责“不敬”,丢了女官的资格。这一世,她提前三天就让人清出了逃生通道,还把证据留得妥妥当当。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任他拿捏的傻子?
入宫之后,沈昭宁的日子比想象中顺利。安和长公主是个聪明人,相处三天就看出了沈昭宁的与众不同——这个姑娘不矫情、不做作,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劲儿。
最重要的是,沈昭宁懂她。
上一世在狱中五年,沈昭宁读了无数的书。不是为了消遣,是因为除了读书,她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从经史子集到兵法韬略,从农桑水利到商事经营,她几乎把国公府书房里的书全翻了一遍。
那些在狱中用来打发时间的“无用之物”,如今全成了她的底气。
长公主喜欢下棋,她就陪她下棋,棋路刁钻却不失大气;长公主喜欢议论朝政,她就陪她议论,见解独到却不越矩。不到半个月,安和长公主就拉着她的手说:“昭宁,我怎么没早点认识你?”
而沈昭宁等的就是这句话。
“殿下,”她压低声音,“臣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
“臣女想请殿下帮忙查一个人。”
“谁?”
“陆承衍。”
安和长公主挑了挑眉。陆承衍的名字她当然听过——今年的新科状元热门人选,据说才学过人、风度翩翩,京中不少贵女都倾心于他。
“你查他做什么?”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时,眼睛里带着一种让安和长公主都心头一颤的光。
“因为他是贼。偷了臣女的东西,臣女要拿回来。”
陆承衍发现事情不对,是在九月。
科考的日期越来越近,他原本指望沈昭宁替他担保的那五千两银子,如今一分都拿不到。更糟糕的是,他之前挪用的那笔钱庄的款项,眼看就要到期,若是还不上,别说科考,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承衍哥哥,你别急。”苏婉宁柔声安慰他,“沈昭宁不帮你,我帮你想办法。我爹最近在跟户部的人走动,只要你愿意……”
她话没说完,陆承衍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苏婉宁的父亲苏侍郎,一直想拉拢一个有能力、有前程的女婿。陆承衍若是愿意娶苏婉宁,那五千两银子不过是小意思。
可问题是,苏婉宁的身份比沈昭宁差远了。沈昭宁是国公府的嫡长女,苏婉宁不过是个侍郎家的庶女。娶了苏婉宁,他能得到的只有眼前这点好处;娶了沈昭宁,他能得到的是一整个镇国公府的支持。
“再等等。”陆承衍咬牙道,“沈昭宁只是一时糊涂,她离不开我。”
苏婉宁垂下眼,掩住眼底的不甘。
她当然知道陆承衍在等什么。可她也知道,沈昭宁这次是真的变了。以前那个为了陆承衍可以掏心掏肺的傻姑娘,如今连看都不愿意看陆承衍一眼。
这样的沈昭宁,怎么可能回头?
十月,科考放榜。
陆承衍落榜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昭宁正在陪长公主赏菊。她放下手中的花剪,轻轻说了一句:“果然。”
上一世,陆承衍之所以能中状元,是因为她替他偷了父亲的兵书,让他写成策论呈给考官。这一世,她没有帮他,他的真面目就暴露了——那些所谓的“才学”,不过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殿下,”沈昭宁转向安和长公主,“您上次答应帮我查的事,查到了吗?”
长公主拍了拍手,身边的宫女立刻捧上一沓文书。
沈昭宁翻开第一页,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陆承衍,寒门出身,科考三次不中。他的那些“才名”,全靠抄袭别人的文章得来。更让人不齿的是,他为了攀附权贵,不仅骗了沈昭宁的感情,还同时与苏婉宁、以及另外三位贵女保持着暧昧关系,从她们身上骗取了至少上万两银子。
“这些证据,够不够他身败名裂?”沈昭宁问。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够他死一百次。”
十一月,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新科落第的举子陆承衍,被人告发“科场舞弊、欺诈钱财”。告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沈昭宁。
她不仅告了,还当堂拿出了证据——陆承衍抄袭的文章原件、他与多名女子暧昧的书信、以及他骗取钱财的账目明细,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大理寺卿看完证据,脸色都变了。
更精彩的在后面。沈昭宁不仅告了陆承衍,还告了苏婉宁。她拿出一封信,是苏婉宁写给陆承衍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沈氏昭宁若死,其嫁妆当归其母。母溺爱幼子,必不追究。届时你我联手,将其产业尽数吞并,何愁大事不成?”
这封信,是沈昭宁让碧桃从苏婉宁的贴身丫鬟手里“借”来的。上一世,苏婉宁就是靠这封信里的计划,一步一步把她逼上了绝路。这一世,她提前半年就把这个丫鬟收买了。
苏婉宁当场瘫倒在地。
苏侍郎气得当场要打人,被大理寺的差役拦住。安和长公主亲自坐镇旁听,整个京城的权贵都来看热闹。
陆承衍跪在大堂上,脸色惨白如纸。他抬头看向沈昭宁,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昭宁站在证人席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在狱中收到母亲病逝的消息时,哭得撕心裂肺。她想起父亲被罢官后,在风雪中跪了一整夜,只为求人救她。她想起自己临死前,狱卒告诉她“你那个未婚夫,明天就要娶安阳侯府的姑娘了”。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刻在骨头上。
“陆承衍,”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欠我的,今天该还了。”
案子审了三天。
最终判决:陆承衍革除功名,流放三千里;苏婉宁教唆欺诈,判徒刑五年;涉案银两全部追回,返还受害人。
沈昭宁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碧桃给她披上斗篷,眼圈红红的:“姑娘,您终于熬出来了。”
沈昭宁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正蹲在牢房里,用稻草编蚂蚱。那时候她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那么傻。
现在,她真的重来了。
“昭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宁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玄色大氅的青年站在大理寺门口,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落满了雪。
是顾晏辰。
上一世,这个男人是陆承衍的死对头,也是唯一一个在她入狱后替她说过话的人。虽然那点善意在滔天的恶意面前微不足道,可沈昭宁记了整整一辈子。
“顾公子。”她微微颔首。
顾晏辰走过来,把伞递给她:“这么大的雪,怎么不打伞?”
“忘了。”
“忘性这么大,可不像你。”
沈昭宁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顾晏辰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沈昭宁收回目光,接过伞,“多谢。”
她转身要走,顾晏辰又叫住了她。
“沈昭宁。”
“嗯?”
“你变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确认,“变了很多。”
沈昭宁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有些人在变好,有些人在变坏。顾公子,你说是吗?”
顾晏辰站在雪地里,看着她撑着那把伞,一步一步走远。裙角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一条笔直的路,通向谁都看不到的远方。
他忽然笑了。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
而变得最好的那个,正走在他前面。
三年后。
沈昭宁以女官身份,协助安和长公主处理了三年的政务。从户部的钱粮调度到兵部的边关军报,从地方官的考绩到藩属国的朝贡,她事无巨细,样样精通。
太后亲自下旨,封她为“昭华郡主”,赐宅邸一座、食邑千户。
消息传到边疆的时候,陆承衍正在苦寒之地搬石头。
他听到“沈昭宁”三个字,手里的石头差点砸到自己的脚。三年了,他在这鬼地方待了三年,每天都在想那个女人。不是想她,是想杀了她。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陆公子了。三年的时间,把他的皮肤晒得黝黑,把他的手指磨得粗糙,把他所有的骄傲和野心都碾成了渣。
而沈昭宁,却越来越好。
好到他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尾声
沈昭宁站在新赐的宅邸门前,看着匾额上“昭华郡主府”四个大字,沉默了很久。
碧桃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不高兴吗?”
“高兴。”沈昭宁说,“只是觉得,有些路,走得太慢了。”
碧桃不懂。她不知道姑娘说的“慢”,是什么意思。
沈昭宁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上一世的自己说了一句:你看,没有他,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不,是过得更好。
风起,云散,天高云淡。
沈昭宁迈步走进了那扇朱漆大门,身后是碧桃和一群丫鬟仆从,身前是一座崭新的宅邸,和一段崭新的人生。
这一次,没有人能再把她拉回泥潭。
再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