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蹲在地头,眯着眼瞅那一片绿油油的苞谷苗,心里头那个美哟,就像喝了二两高粱酒——晕乎乎、暖洋洋的。妻子年初进城带孙子前,千叮咛万嘱咐:“那几块地,能转就转,转不出去宁可摆荒,千万别再种了,你那个头晕的毛病……”他当时答应得脆生生:“得行得行,不种了,享清福!”-6 可这双脚啊,它不听话。一得空,就像被地里的磁石吸着,非要来埂子上转几圈。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更加空荡荡的周末,他终于没忍住,偷偷买了两斤种子,只打算种半亩。“半亩地,就当活动筋骨,能累到哪儿去?”他这么跟自己说,也仿佛这么跟远方的妻子交代-6。
这半亩苞谷,就成了老李一个人的秘密,也是他全部心思的寄托。翻地、育苗、打窝、栽苗……每个步骤他都做得一丝不苟,像伺候老伙计-6。苗儿也争气,见风就长,很快就蹿得比膝盖还高。钻进地里除草的时候,那叶子边儿像小刀子,在他手背上、胳膊上拉出些细小的白道子,汗一浸,才慢慢显出红来,刺刺拉拉的疼-1-2。可他不在乎,反而觉得这疼里透着股实在。阳光火辣辣地浇下来,汗珠子滚进眼睛,又涩又疼,和着脸上其他不知是汗还是啥的水,一起往下巴尖上聚,最后“啪嗒”砸进土里,啥味儿都有-6。这份独属于土地的、带着微微刺痛感的苞谷地里的喜悦,是任何空调房里的安逸都换不来的踏实。它治好了他心里的空落落,仿佛每一滴汗,都给日子夯下了一分重量。

秘密到底没藏住。“五一”节,妻子搞突然袭击回了家,屋里找不见人,最后在屋旁那片已然长得亭亭玉立的苞谷地里揪住了正弯腰的他-6。预想中的惊喜没看到,迎来的是妻子又急又气的“连珠炮”:“你个老头子!哪个喊你种的嘛!身体要不要了?”-6 老李只是嘿嘿干笑,搓着沾满泥的手,像个做错事又被当场拿住的小孩。晚上,他给妻子算账:种这点苞谷,不为卖钱,就图个活动。等秋天收了,籽粒喂鸡,鸡生蛋,孙子回来能吃上土鸡蛋;苞谷秆晒干了是好柴火,苞谷芯炖腊肉最香-7;嫩苞谷棒子,煮着吃、烤着吃,你们回来了也尝尝鲜-2。妻子看着他那发亮的眼神,埋怨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和一个无奈的笑脸。这次,她算是默许了。
日子在苞谷拔节的“噌噌”声里溜走。暑假眼看要到,老李心里盼着,妻子答应过回来帮他一起收苞谷。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重庆的亲戚临时需要帮忙,电话打到了妻子那里-6。妻子在电话那头犹犹豫豫,放心不下他和那半亩地。老李对着话筒,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也陡然洪亮:“你去!安心去!半亩苞谷,我种得下去,就收得回来!莫把我看扁喽!”-6 挂了电话,他看着那片已经抽了天穗、挂了红缨的苞谷林,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这是一场他必须独立完成的“战役”,关乎一个老农的尊严。

开镰的日子,老李请了年假,天蒙蒙亮就下了地-6。清晨的活儿带着露水的润泽,还算惬意。可一到晌午,日头像下了火,地里密不透风,像个大蒸笼-1。汗如雨下,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肩膀被扁担磨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手背上旧伤叠新伤,被苞谷叶和晒得焦硬的苞谷壳拉出一道道血口子-6。他呲着牙,心里却莫名地畅快。这疼痛,这汗水,是果实成熟的证明,是土地对他劳作最直白的回应。他掰下一个饱满的棒子,撕开绿壳,看到里头金灿灿、排列得像士兵一样整齐的籽粒,指甲一掐,浆汁迸出,清香扑鼻-7。那一刻,所有的疲累似乎都被这蓬勃的生命力冲淡了。这亲手创造丰收的、混合着汗水与疼痛的苞谷地里的喜悦,深沉而强烈,让他感觉自己还没有老,还能实实在在地抓住点儿什么。
最后一挑苞谷沉沉地压在肩上,挪回院坝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累得几乎散架,可刚一放下担子,一股熟悉又诱人的酸菜鱼香味,像一只温柔的手,猛地拽住了他-6。他疑惑地进屋,只见饭桌上热气腾腾摆着一大盆鱼。儿媳妇在厨房忙着,而他那蹒跚学步的小孙子,竟摇摇晃晃地从里屋出来,张开小手,口齿不清地喊着:“爷…爷…吃鱼!”-6 原来,妻子在重庆忙完,一刻没停,直接去接了放暑假的儿媳和孙子,一起杀了回来,要给他一个真正的、更大的惊喜。
晚风拂过院坝,吹散了白天的暑气。一家人围坐在小山似的苞谷堆旁,就着明亮的灯光,开始剥苞谷壳。妻子麻利地干活,嘴里还在数落他不听话,眼神里却满是心疼。儿子儿媳说着城里的趣事,小孙子拿着一个苞谷棒当玩具,在金色的“小山”旁咯咯直笑。这一刻,院子里“啪啪”的剥壳声、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4。老李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眼前这热闹温馨的景象,看着灯光下家人脸上跳动的光晕,再看看那满院子的金黄,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他苦苦追寻和守护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半亩地的收成。这份劳作,像一个坚韧的纽带,把他和土地、和家、和过去的岁月紧紧系在一起。它把远方的儿女牵了回来,让寻常的夜晚充满了团聚的欢声笑语。这最终的、圆满的苞谷地里的喜悦,是土地的馈赠,是劳作的回响,更是家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温暖与慰藉。他在心里默默盘算:明年,这苞谷地,还得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