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没长眼睛的东西!”二小姐柳明珠一巴掌甩过来,“洒了一地的水,是想烫死本小姐?”

脸上火辣辣的疼。

许爰跪在地上,看着面前趾高气昂的少女,浑身上下的血液像是一瞬间凝固住了。

柳明珠——侯府嫡出二小姐。

侯爷柳正昌——柳明珠的父亲。

通房姨娘——她的身份。

上辈子。

许爰是侯府最卑贱的通房丫鬟,伺候侯爷三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以为只要够本分、够温顺,总能熬出个头。结果侯爷正妻王氏一碗堕胎药灌进嘴里,她疼了三天三夜,连大夫都没请一个,生生血流尽而死。

死的时候,府里的下人说:“一个通房而已,死了就死了,草席裹一裹扔乱葬岗吧。”

“还愣着做什么?”柳明珠不耐烦了,“赶紧收拾干净,别让父亲看见你这副丧气样子,晦气!”

许爰缓缓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柳明珠。

柳明珠被这眼神看得一怔。

那种眼神——像是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再也不会怕任何东西了。

“二小姐,”许爰声音平稳得不像话,“这盆水是你自己打翻的,不是奴婢洒的。”

柳明珠愣住了。

从小到大,这个通房丫鬟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跪得比谁都快。今天居然敢还嘴?

“你疯了?敢顶嘴?”

“奴婢只是在说实话。”许爰站了起来,膝盖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二小姐若是不信,院子里洒扫的丫鬟都看见了。”

柳明珠脸色一变。

许爰不给她发怒的机会,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柳明珠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给我站住!你一个通房,谁给你的胆子——”

许爰没有回头。

前世她跪了一辈子,这一次,她谁也不跪。


回到通房屋里,许爰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这张年轻的脸。

十八岁。

她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上辈子,她在侯府卑微求生,被王氏利用、被柳明珠羞辱、被侯爷当个玩意儿。她以为温顺能换来善待,结果换来的是冰冷的下场。

这一世,她要改变一切。

许爰翻开炕头的暗格——那里藏着她前世死前偷偷记下的一本账册。

侯府经营丝绸生意,官商勾结、偷税漏税,光是这些年昧下的银两,就够抄家灭族好几回的。前世她伺候侯爷,听到太多不该听的秘密,随手记了下来。

这辈子,这些秘密就是她的底牌。

而她手里,还有一张更硬的牌——

京城首富顾家,与侯府是世仇。


三天后,许爰找到机会出府,径直去了顾家在京城的商号。

她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院角门。

看门的小厮拦她:“干什么的?”

“我找你们东家,”许爰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烦请转交顾公子,就说——我有侯府柳正昌这些年贪墨的详细账册,他想不想要?”

小厮愣住了,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一时间拿不准。

信封递进去不到一刻钟,许爰便被请进了内院。

顾家当家人顾晏辰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隽,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前世许爰只在侯府的宴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她跪在角落里倒茶,连抬头都不敢。

“你就是送信的人?”顾晏辰打量着她,“一个侯府的通房丫鬟,手里有柳正昌的账册?”

“顾公子可以不信,”许爰不卑不亢,“但柳正昌这些年是怎么靠官商勾结吃下南方丝绸生意的,账册里一笔一笔全记着。还有,下个月朝廷要派人巡视江南织造,柳正昌暗中给巡查使备了三万两白银的‘礼’,这件事,顾公子想必也很感兴趣。”

顾晏辰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想要什么?”

“第一,我要脱离侯府的贱籍,拿到良民身份。”许爰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我要一座宅子,在京城,不用大,够住就行。第三——”她看着顾晏辰的眼睛,“我要柳正昌一家,万劫不复。”

顾晏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账册先给我看看,如果内容属实,你要的,我全答应。”

许爰从袖中取出账册的抄录本,放在桌上。

“这只是三分之一,”她平静地说,“剩下的,事成之后再给。”

顾晏辰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凝重。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许爰身上,里面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一个通房丫鬟,怎么拿到这些的?”

“伺候人的时候听到的,”许爰说,“人这种东西,总是看不起下人,以为下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巧了,奴婢天生耳朵好使,记性也好。”

顾晏辰收起账册:“成交。”


三个月后,京城炸开了锅。

巡查江南织造的钦差回京复命,弹劾侯爷柳正昌贪墨朝廷公款、勾结地方官员、偷税漏税,证据确凿。

朝廷雷霆震怒,柳正昌革职查办,侯府被抄。

许爰站在自己新置办的宅子里,看着远处侯府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她上辈子死在那个大院里,这辈子,她要看着那个大院,一座一座地塌。

“许姑娘,”顾晏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你想要的,我都做到了。”

“多谢顾公子。”

“不必谢我,”顾晏辰看着她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是我该谢谢你。你给的账册,让我顾家平白多了三成的丝绸生意。”

许爰笑了笑,没有接话。

上辈子她跪着活,这辈子她站着走。

至于以后的日子——

还长着呢。

而侯府那边,火光更盛,隐约能听见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

许爰知道,那是王氏的声音。

上辈子灌她堕胎药的那个女人,终于也尝到了从云端跌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