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你确定要毁婚?”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份撕碎的订婚协议,指节泛白,眼底却是笃定的笑意。他太了解她了,过去四年,她为他放弃保研、掏空家底、与父母决裂,每一次他只要稍微放软语气,她就会乖乖回头。

“晚晚,别闹了。”陆景舟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温柔,“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压力大,下周就是公司A轮融资的关键时刻,我需要你。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我。”

他说这话时,眼睛甚至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扫了一眼腕表。

他在赶时间。

姜晚靠在窗边,晨光落在她脸上,她没化妆,眼底有青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最幸运的事?”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陆景舟终于抬起头,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他没见过她这样笑。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不是含着眼泪的隐忍,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恶意的、像猫看老鼠垂死挣扎时的那种笑。

“陆景舟,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什么?”

“哦,我忘了,你还没经历那一段。”姜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详细时间线,“你听好了——2019年7月,你拿到A轮融资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在公司的所有权限收回,美其名曰让我好好休息。8月,你用我名义签了一份对赌协议,把风险全部转嫁到我个人身上。10月,你和我那位好闺蜜林知意的开房记录被我发现,你说那是应酬,让我别多想。”

陆景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2020年1月,你以公司名义举报我职务侵占,证据是你提前三个月让人伪造的转账记录。我入狱那天,我妈心脏病发,打不通我的电话,是你让人拔了她的电话线。她在ICU躺了三天,没人签字,没人交费。”姜晚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等我出来,她已经不在了。我爸在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也没了。”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哭,这个世界对她父母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而你,陆景舟,你带着林知意上了市,成了最年轻的上市CEO,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感谢太太一路支持,然后镜头切到你太太,是林知意。”姜晚转过头来,眼眶通红,但没有一滴泪,“我死在2021年3月21日,监狱里,消化道出血,没人管。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蛇。”

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陆景舟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审视再到算计的完整过程,他很快调整好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心疼的表情:“晚晚,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我怎么可能——”

“别演了。”姜晚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颗痣,你右肩有一个烫伤疤,是你十五岁时你爸用烟头烫的。你睡觉必须朝右侧,因为左侧睡会做噩梦,梦到你妈跳楼那天穿的红色高跟鞋。你公司账上有三套账,真账在你书房的暗格里,密码是我生日,因为你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陆景舟瞳孔骤缩。

“这些事,这个时间点的你,还没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爸烫你那件事,你对外一直说是意外。”姜晚把那张纸叠好,重新放回口袋,“所以,别演了。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终于撕掉了所有伪装,凉薄、残忍、带着一种被拆穿后反而轻松了的愉悦:“有意思。真有意思。所以你真的重生了?像小说里写的那样?”

“你以为我会问你怎么重生的?或者求你原谅?”陆景舟往沙发上一靠,翘起腿,姿态慵懒而傲慢,“姜晚,就算你知道未来又怎样?你手里没有证据,什么都没有。这个项目是我做的,投资人是我的关系网,你的专业能力?离开我的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是吗?”

姜晚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个慵懒的男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哪位?”

“顾晏辰,我有个项目想跟你谈。”姜晚说,“关于智慧物流的,你去年投的那个项目,底层算法有致命缺陷,你投进去的三个亿年底就会打水漂。而我手里有完整的替代方案,算法已经跑通了,精度比你那个项目高百分之三十七,成本低百分之二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是谁?”

“姜晚。陆景舟的前女友。”她看了一眼陆景舟,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也是那个被他剽窃了全部核心代码的、真正的项目创始人。”

陆景舟猛地站起来:“姜晚你疯了?!”

“十点,我公司在国贸三期五十八层。”顾晏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味,“姜小姐,我等你。”

电话挂断。

陆景舟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要抓她手腕,姜晚不躲不闪,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大得她自己的手掌都在发麻。

“这一巴掌,是为我妈。”

又是一巴掌。

“为我爸。”

第三巴掌,她慢慢收回了手,看着陆景舟红肿的脸,一字一顿:“这一巴掌,是为那个瞎了四年的我自己。”

她拿起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姜晚!”陆景舟在身后吼,声音终于失去了从容,“你以为顾晏辰是什么好人?他在商场上的名声你没听过?他会帮你?你不过是他用来对付我的一颗棋子!”

姜晚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脸,阳光勾勒出她锋利的下颌线。

“那又如何?”她说,“棋子总比弃子强。”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听到了手机震动。陆景舟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重生后的她听力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常敏锐,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知意,计划有变。启动B方案。”

姜晚嘴角弯了弯,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二十五岁,皮肤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狼狈极了。可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上一世,她在监狱里用指甲在墙上刻了三百二十七道痕迹,每一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再来一次,她会怎么做?

答案是:谁都别想好过。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备注为“妈”的号码,手指悬停了几秒。

上一世,她为了陆景舟和父母决裂,最后一次通话是妈妈哭着说“你要是嫁给他,就别再回来了”,她回的是“不回来就不回来”。后来她在监狱里听说妈妈临死前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拨了出去。

响了一声,对面接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喜:“晚晚?你……你打电话回来了?”

姜晚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用手背狠狠擦掉了,声音稳得不像话:“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晚上我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妈妈压抑的哭声和爸爸在旁边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晚晚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要回来吃饭……”

“那你哭什么!快说好啊!我去买菜!”

姜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这座城市还没被陆景舟的摩天大楼遮住天空,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她走出大楼,打了辆车,报了国贸三期的地址。

手机又震了,是陆景舟发来的消息:“晚晚,我们好好谈谈。不管你知道什么,过去四年我对你是有感情的。你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姜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陆景舟,你上一世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多活了一个月,死在监狱里。”

发送。

拉黑。

她摇下车窗,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哭啦?”

“没哭。”姜晚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在上扬,“风太大。”

司机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汇入车流,往国贸方向开去。姜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她在监狱里听说的那些事——顾晏辰被陆景舟设局坑掉了整个华东市场,公司差点破产,后来虽然缓过来了,但元气大伤,再也没能翻盘。两个人在商场上斗了三年,最后顾晏辰因为一桩莫须有的行贿案被调查,陆景舟趁他无暇顾及,吞掉了他大半市场份额。

而那个行贿案的证据,就是陆景舟收买了顾晏辰身边最信任的人伪造的。

这些事,这个时间点,还没有发生。

姜晚睁开眼睛,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那个她花了一整夜写好的商业计划书。上一世,这个项目是她一个人熬夜三个月做出来的,所有的代码、所有的算法、所有的架构设计,都被陆景舟拿走,冠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甚至连署名权都没有。

而这一世,她提前了整整两个月完成了这个项目,并且做了一些“小小的改动”——那些陆景舟以为已经掌握的核心代码,里面埋了一个逻辑炸弹,会在特定条件下触发,让整个系统崩溃。

不是她狠。

是上一世他们教会了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车子停在国贸三期楼下,姜晚付了钱,走进大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再次映出她的脸。她看着自己,忽然想起重生醒来那一刻,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涌入的记忆像针一样扎进每一根神经。她花了整整三分钟才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

然后她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痛哭流涕感谢上苍”。

她直接起床,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因为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陆景舟的A轮融资就在下周,如果让他拿到这笔钱,就算她手里有再好的项目,也很难撼动他的根基。她必须在融资之前,用同等量级的资本,直接截胡。

而整个市场上,有能力、有意愿、也有理由跟陆景舟正面硬刚的人,只有一个。

顾晏辰。

电梯到了五十八层,门打开,前台小姐微笑着站起来:“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姜晚,十点,顾总约的。”

前台低头查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立刻多了几分真诚:“姜小姐,这边请,顾总在等您。”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顾晏辰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转过身来。

姜晚在上一世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在行业峰会上,他刚被陆景舟算计,整个人瘦得脱相,但眼神还是锐利的。第二次是在她被判刑的法庭上,他作为旁听者坐在最后一排,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第三次是她在监狱里收到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你的事,我会查清楚。”

那封信后来被狱警没收了,她再也没收到任何消息。

而眼前的顾晏辰,二十六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锋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姜小姐。”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你的时间很准。”

“我不喜欢迟到。”姜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打开电脑,把屏幕转向他,“这是完整的项目方案,你可以花十分钟看完,然后告诉我你有没有兴趣。”

顾晏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伸手去碰电脑,而是抬眼看她:“你知道你发给我的那条消息,如果被陆景舟知道,够他告你一个商业诽谤的。”

“他不会告。”姜晚说,“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的项目代码是偷的,算法有致命缺陷,投资人被他瞒在鼓里。如果他告我,就要把这些事摆到台面上来,他赌不起。”

顾晏辰终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是真正的、带着审视的、猎人对猎物产生兴趣的那种笑。

他拉过电脑,开始看方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偶尔被滑动的声音。姜晚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把拉满的弓。

七分钟后,顾晏辰抬起头。

“这个算法,你自己跑的?”

“嗯。”

“精度数据是实测的?”

“你可以自己验证。”

“你想要什么?”他合上电脑,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合作?投资?还是借我的手除掉陆景舟?”

姜晚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要他上一世对我做的事,全部还给他。一分不少,一天不差。”

顾晏辰看了她三秒,忽然伸出手:“合作愉快。”

姜晚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握力很重。姜晚忽然想起那封信,想起信上那句“你的事,我会查清楚”,想起她这辈子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的事——上一世的顾晏辰,后来到底查到了什么?他为她做了什么?他有没有成功?

不重要了。

这一世,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查。

她自己来。

“顾总,”姜晚松开手,站起来,“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我要进你的公司,从基层做起。”她说,“不是因为我想证明什么,是因为陆景舟的公司里有一个人,上一世是他伪造了证据害我入狱。我要他亲眼看着我从最低的位置爬上去,然后亲口告诉我,是谁指使他做的。”

顾晏辰端起咖啡杯,嘴角微扬:“姜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这么狠,陆景舟是怎么敢惹你的?”

姜晚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到账提醒——顾晏辰已经把那笔钱打过来了,比她预期的多了三倍。

附言只有四个字:放手去做。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在法庭上最后回头那一眼。陆景舟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身边是林知意,两个人的手在座位下面紧紧握着,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而旁听席最后一排,顾晏辰独自坐着,穿一件黑色大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她当时以为他是来看她笑话的。

现在她不确定了。

但也无所谓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姜晚走出去,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刺眼。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她昨晚新建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

“陆景舟,死期: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