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后山,寒潭洞的寒气能钻到人的骨头缝里去。魏婴搓着手臂,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可眼睛却亮得很,像揣了两颗星星。他偏头去看身边那人——蓝湛,姑苏蓝氏的蓝二公子,一身白衣坐在冷泉里,背挺得笔直,连睫毛上结了霜都一动不动,活像尊玉雕的菩萨。

“蓝湛,你说这洞有没有底啊?”魏婴凑过去,水花哗啦一响。他没指望蓝湛答话,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他早习惯了。可这回,蓝湛却微微侧过脸,那清冷冷的眼神扫过来,落在他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幽暗的洞穴深处。“不知。”声音也像被泉水浸过,凉丝丝的。

魏婴乐了,他觉得蓝湛今天有点不一样。具体哪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好像那层总是隔在他们之间的、看不见的冰墙,裂了道细缝。后来他们被卷入寒潭更深处,抹额将他们手腕系在一起。黑暗里,魏婴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蓝湛握着他的手很稳,力道透过那柔软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领。那时他心头莫名一颤,好像蓝湛这不声不响的靠近,比任何言语都更直接,更不容躲避。这大概就是最初意义上的“深入”,不是闯入禁地,而是以一种沉默却强硬的方式,撞开了魏婴那扇习惯性插科打诨、对外紧闭的心门-3

真正的“深入”,是在穷奇道那个雨夜。那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砸在人身上生疼。魏婴牵着驴,带着一群老弱病残,前路是黑的,身后仙门百家的讨伐声似乎都能透过雨幕传来。然后他就看见了蓝湛,一身白衣站在路中央,像黑夜地里突兀长出的一截月光。

“蓝湛,你是来阻止我的?”魏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笑,却干巴巴的。

蓝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浅色眼眸里,翻涌着太多魏婴看不懂,或者说不愿看懂的情绪。痛苦,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挽留。魏婴那时心乱如麻,他修诡道,护温氏,早已踏上独木桥,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洗不净的泥泞,怎么配再沾染这轮明月?他只能用更锋利的话去刺他,推开他,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走的路是对的,是孤绝的,是不需要任何人并肩的。

可蓝湛那句“此一去,便是真正的离经叛道,不容回头”-2,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魏婴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蓝湛不是在评判他的道,而是在痛惜他这个人。他想阻止的,不仅仅是魏婴离仙门正统而去,更是魏婴离他而去。他想把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强撑着桀骜的人“带回去,藏起来”-2-6。这哪里是阻拦?这分明是蓝湛在用他的方式,试图顶开魏婴用愤怒和孤傲层层包裹的、内心深处那个害怕连累他人、对未来一片茫然的脆弱灵魂。可惜那时的魏婴,瑟缩在自己筑起的高墙里,没能读懂,或者说,不敢读懂这沉默下的惊涛骇浪-1

这一别,就是十六年。生死两茫茫。

再重逢,魏婴成了莫玄羽,顶着别人的脸,揣着自己破碎的前世魂魄。大梵山上,笛音引来鬼将军,也引来了那一道几乎将他定住的目光。蓝湛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可下一秒,又克制地松了些,只是牢牢圈着,不肯放。魏婴当时脑子里嗡嗡的,面具下的脸不知该摆什么表情。他以为十六年光阴,足以把前尘旧事冲刷干净,足以让蓝湛这轮高悬天边的明月,忘记地上那一滩污浊的泥泞。

可他错了。蓝湛不仅记得,还把一切都刻在了骨子里。把他随口说喜欢的兔子,养满了云深不知处的后山;把他留下的阿苑,教养得玉树临风,取名“思追”;把他怕的狗,立规拒之门外;甚至把他爱喝的天子笑,藏在了禁室里-4。魏婴逛着熟悉的云深不知处,看着这些点点滴滴,心里头那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堵得他嗓子发紧。蓝湛这哪里是记得?他这是把魏婴这个“祸害”,细细地、密密地编织进了自己往后十六年,甚至更久的人生里。这种“深入”,是时光的渗透,是习惯的蚕食,是比当年寒潭洞的牵引、穷奇道的挽留,更沉默、也更磅礴的力量。它不再试图撞开什么,而是早已无声无息地充盈了魏婴留下的所有空缺,让他此番归来,仿佛游子归家,处处都是等待的痕迹-5

直到静室里,熏香袅袅,琴音淙淙。魏婴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蓝湛未束的长发,和那双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深情的眼睛。他们之间隔着十六年的生死,隔着前世的误解与伤痛,隔着数不清的“我信你”与“为什么不信我”-5

有些话,终究需要说开。不是用争吵,不是用离别,而是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当衣物褪去,伤痕暴露在烛光下,不仅是魏婴心口那道,还有蓝湛背上层层叠叠的戒鞭痕-7。那些为离经叛道者承受的惩罚,那些说不出口的维护与思念,此刻都赤裸呈现。肌肤相贴的瞬间,魏婴浑身一颤,那不是冷,而是一种被滚烫真相灼伤的战栗。蓝湛的亲吻落在他伤痕上,动作带着克制已久的颤抖,每一次触碰,都像在叩问他紧闭的心门。魏婴在颠簸的浪潮里,终于清晰地感知到,蓝湛是如何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顶开他所有自以为是伪装,探入到他灵魂最深处——那里不仅有孤独和恐惧,更有他不敢承认的渴望与眷恋。

这一次,没有误会,没有推开。魏婴在眩晕中伸手,死死抱住了身上的蓝湛,指甲可能陷进了他背上的旧伤里。他在剧烈的喘息间隙,于蓝湛耳边,嘶哑地、破碎地,喊出了那个埋藏两世的称呼:“蓝湛……我的……蓝湛……”

至此,壁垒彻底崩塌。蓝湛用十六年的等待与不言说的守护,终于完完全全地顶开并占据了魏婴内心的最深处。那不是占领,而是回归。是两颗漂泊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唯一能嵌合彼此的缺口,严丝合缝,再无分离-8。窗外皎月无声,静室之内,唯闻彼此心跳与喘息,交织成一首迟来了太久,却终于圆满的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