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俺滴娘嘞!林婉儿觉着自个儿的脑袋瓜子,疼得就像被塞进了一台嘎吱作响的老石磨里,碾过来又磨过去。眼皮沉得抬不起,耳边却嗡嗡响着两个尖利的声音,像是指甲在刮锅底,瘆人得很。
“瞅瞅!生了俩赔钱货,还有脸晕死过去装样儿?俺老刘家是造了啥孽哟!”这声音又老又刻薄-8。
“娘,您消消气,这……这血淌得吓人,不会真出人命吧?”另一个女声怯怯的。
“人命?不下蛋的母鸡留着干啥?光吃米不下蛋!热水?没有!草纸?想得美!让她自个儿淌干净!”

一股不属于林婉儿的记忆,混着浓重的血腥气,硬生生挤进她的脑海。刘林氏,十八岁,嫁到靠山村老刘家三年,刚拼死生下了一对双生女儿,此刻正因“血崩”被扔在冰冷的土炕上等死。婆婆王氏骂骂咧咧,嫂子赵氏冷眼旁观,那个所谓的丈夫……哦,记忆里,那个男人蹲在门口吧嗒旱烟,屁都没放一个。
林婉儿心里头那个火啊,蹭蹭地往上冒!她可是二十一世纪三甲医院的外科一把刀,正给病人做着一台紧要的缝合手术呢,眼前一黑,咋就穿到了这么个鬼地方?还是这么个窝囊透顶的境遇!这哪是穿越啊,这简直是精准投胎到地狱模式!别人穿越不是公主就是王妃,轮到她,好嘛,直接整了个“穿越之农妇医娘”的憋屈剧本,开局就是母子三命悬一线的死局-10!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认了!求生的本能和医生的天职瞬间压倒了一切。她使劲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和血腥味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凭着记忆摸向炕沿,那里有个破旧针线筐。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止血药……但她林婉儿,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水……给我烧点开水……干净的布……”她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冲着虚空挤出这句话。
外屋的骂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响亮了:“哎呦喂,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干活!躺尸给谁看呢!”
林婉儿不再指望这群“家人”。她颤抖着手,从针线筐里摸出那根最粗的缝衣针,就着昏暗的油灯,在火苗上过了几下,又摸索到一点劣质烧酒——那是她“男人”偶尔打牙祭用的——淋了上去。没有麻醉,她只能再次狠咬嘴唇,凭着对人体结构的烂熟于心,凭着感觉,开始给自己施行那场古今中外恐怕都绝无仅有的“自我缝合止血术”。每一针穿过皮肉,都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褴褛的衣衫。可她心里头那股子劲儿撑着:老子在手术台上站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候没趴下,还能倒在你这土炕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血总算缓了下来。她瘫在炕上,像从水里捞出来,连指尖都动弹不得。身边两个小猫似的女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顽强的生机,细声细气地哭了起来。这微弱的哭声,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了林婉儿心里最软的地方。算了,啥“穿越之农妇医娘”的倒霉设定,既然来了,这两个小丫头就是她林婉儿在这陌生世界最亲的人了,得活下去,还得活出个样来!
第二天,当她拖着仿佛散架的身子,自己下炕烧水,给自己擦洗,又用最后一点小米熬了稀薄的米汤,一点点喂给两个孩子时,王氏和赵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个以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受气包,咋眼神变得这么吓人?冷冰冰的,瞅你一眼,就跟被手术刀划过似的。
活下来只是第一步。这个家,显然已经没有她们母女的立足之地。分家!必须分出去!可怎么分?她一个刚刚“血崩”完的产妇,带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在古代农村,离了宗族家庭,几乎等于找死。
转机出现在村里的赤脚郎中李拐子身上。李拐子给村东头的孙老爹治腹痛,几副药下去,人反而快不行了。孙家一片愁云惨雾,准备后事了都。林婉儿路过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病人灰败的面色,再一听症状描述——持续腹痛、呕吐、腹胀如鼓、不排气。这症状,太像现代医学里的“急性肠梗阻”了!
“这不是邪风入体,这是肠子堵住了,不通则痛,再不解开,肠子坏死,人就真没了。”林婉儿哑着嗓子开口。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李拐子更是气得胡子翘起:“黄口小儿!你懂个啥?老夫行医三十年……”
“行医三十年,就能把‘关格’之症当普通腹痛治?”林婉儿毫不退缩,她搜刮着原主记忆里那点可怜的中医词汇,“大叔,你若信我,用生大黄、枳实、厚朴、芒硝,急煎浓汤,撬开牙关灌下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生死关头,孙家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照着她说的办了。一副“大承气汤”灌下去,不过两个时辰,孙老爹腹痛加剧后,一通畅泻,人居然缓了过来!
这下子,靠山村炸开了锅。刘林家那个刚生了双胞胎的媳妇,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郎中?连李拐子都治不好的要命病,她给救回来了!
林婉儿趁机提出了分家的要求,不要田地房屋(反正也争不到),只要村尾那个废弃的破茅屋和一小块边角菜地。族老和里正看着刚刚救了人、眼神清亮的林婉儿,又看看满脸刻薄相的王氏,破天荒地做了主,同意了。村里人都觉得这媳妇可怜又硬气,悄悄帮衬着,总算让母女三人有了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
破茅屋四处漏风,但林婉儿心里却亮堂了。她开始有意识地往山上跑,凭借现代药学知识和原主对本地植物的模糊记忆,辨认采集草药。金银花、蒲公英、艾叶、车前草……这些常见的草药,经过她的巧手,变成了治疗小儿发热、妇人炎症、外伤出血的简易药剂。她看病收费极低,甚至常用草药换鸡蛋、粮食,为的就是积攒口碑和最基本的生活物资。
渐渐地,“村尾那个会看病的刘林氏”名声传开了。人们发现,她看病的方法和李拐子很不一样,她总会问得很细,有时候还会让你伸出舌头看看,或者轻轻按压你的肚子-7。她给的药,往往不是一大包苦涩的汤剂,有时候就是几片叶子让你嚼嚼,或者一罐子捣碎的草泥让你敷上,效果却出奇的好。尤其是妇人们难以启齿的那些病,还有小孩子的各种急症,她似乎格外拿手。
村里的娃娃们夏日贪凉,腹泻呕吐的多。林婉儿教大家认马齿苋,煮水喝,效果好又省钱。王婶子的闺女出疹子,高烧不退,李拐子说是天花,吓得要死。林婉儿仔细看了,发现是幼儿急疹,用芫荽煮水帮助透疹,耐心安抚,没过几天,孩子就活蹦乱跳了。大家开始真心实意地叫她一声“婉娘”,或者带着敬意戏称她为“咱们村自个儿的‘穿越之农妇医娘’”。这名号听着怪,却承载着乡亲们最朴实的认可:这个突然开了窍、医术古怪又有效的女子,就是他们身边的守护神-4。
名声像长了翅膀,飞出了靠山村。一天,几个衣着体面、面色焦急的人赶着马车来到村尾,扑通就给林婉儿跪下了。原来,他们是三十里外镇上周记绸缎庄的掌柜和家人。周掌柜的独子,一个七八岁的胖小子,玩耍时不小心把一颗圆圆的金色铃铛吞了下去,卡住了,如今面色紫胀,呼吸困难,镇上的郎中都摇头说没救,让准备后事。听说靠山村有个奇女子,擅长治各种疑难怪症,这才星夜赶来,死马当活马医。
异物窒息!林婉儿一听描述,心里咯噔一下。时间就是生命!她立刻让家人将孩子抱进屋内平放。没有内窥镜,没有现代设备,怎么办?她猛然想起一种古老但可能有效的急救法。她让周掌柜从背后抱住孩子,双手握拳,顶住孩子肚脐上方,然后猛地用力向上挤压。一下,两下,三下……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终于,在第五次冲击时,只听“哇”的一声,一颗沾着黏液的小金铃铛从孩子嘴里喷了出来,紧接着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脸色也慢慢转红。
“海……海姆立克急救法……真的有用……”林婉儿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她只是根据记忆中的原理,冒险一试,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周家千恩万谢,留下了丰厚的诊金。林婉儿只收了很少一部分,大部分退了回去,只请周掌柜帮忙,从镇上买些实用的东西:结实的布料、棉花、更多的食盐、还有几把不同型号的剪刀和缝衣针——在她手里,这些就是最基本的手术器械。
经此一事,“穿越之农妇医娘”的名声彻底响亮了。人们传说她能有“神鬼莫测”之手段,连噎死人的东西都能从喉咙里逼出来。这个称呼,不再是戏言或自嘲,而成了一种带着敬畏的代号-6。来找她看病的人更多了,从普通村民到附近镇子上的小商贩,甚至偶尔还有低调而来的城里人。
手里渐渐有了些积蓄,林婉儿想的不是吃穿享受。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请人把那破茅屋好好修缮了一番,至少不再漏雨透风。第二件事,她托周掌柜的关系,买了一些这个时代能搞到的医学典籍,结合自己的现代知识,默默地钻研、融合。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行医,尤其是她这种“野路子”,始终是根基浅薄的。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更“正统”,更有说服力。
她还开始系统地整理、制作一些成药。比如,用严格方法提取、浓缩的艾草精油,用于驱蚊防虫、治疗小范围湿疹;制作便于保存的金银花露,对付小儿暑热;甚至尝试用蒸馏法获取纯度更高的酒精,用于消毒。她的“诊所”里,渐渐摆满了一排排洗净的陶罐,上面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那是她用木炭写的药名。
日子,就在采药、问诊、制药、抚养两个渐渐白胖起来的女儿中,忙碌而充实地流淌。村里的妇人们开始愿意和她走动,听她说些育儿经、卫生常识。她告诉她们,生水要煮开再喝,饭前便后要洗手,孩子的衣物要用开水烫洗晾晒……这些现代人觉得天经地义的事,在当时的农村,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观念。一开始大家将信将疑,后来发现照着做的几家,孩子夏天确实少拉肚子,这才慢慢信服。
曾经将她视为耻辱和累赘的刘家,如今见她日子越过越好,名声越来越大,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王氏几次想凑上来摆婆婆的谱,或者想从她这里捞点好处,都被林婉儿那不冷不热、却透着寒气的眼神给挡了回去。那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如今蹲得更低了,几乎不敢正眼看这个脱胎换骨的“妻子”。
秋风起的时候,林婉儿在修缮一新的小院里晾晒着最后一批草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女儿在铺了干净草席的地上咿咿呀呀地爬着,抓起晒干的菊花往嘴里塞。她笑着走过去,轻轻拿掉,拍拍她们的小屁股。
回望这大半年的经历,从冰冷土炕上的绝望产妇,到如今被一方乡邻信赖的“婉娘”,这条路走得惊心动魄,又步步踏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曾经执掌精密手术刀、如今却布满茧子和草药渍的手,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生,似乎也不赖。“穿越之农妇医娘”这条路,是她被迫走上的,但现在,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把这条路走得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前方的路还长着呢,她不仅要做医娘,还要把这身医术,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方式,尽可能地传下去,惠及更多的人。至少,要让这十里八乡的妇人孩子,少受些她曾经历过的、本可避免的苦楚。这么一想,浑身上下好像又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