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三月,桃花灼灼。

我被绑在刑场的柱子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沈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斩立决!”

监斩官是陆砚舟,我曾经的未婚夫。他一身朱红官袍,眉目冷峻,手里的令签映着日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想喊冤,嗓子却早已在狱中被灌了哑药,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刀落下之前,我看见人群里的沈吟秋。她戴着我的翡翠簪子,倚在陆砚舟的小厮怀里,冲我微微一笑。

那是我亲手为她挑的出阁礼。

而她,是我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义妹。

血溅三尺。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可再睁眼时,我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

沈家祠堂。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下是磨得发白的旧垫子。供桌上的香炉还冒着青烟,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不对。

我猛地低头——双手完好,十指纤长,没有牢狱里的鞭痕,没有夹棍留下的断骨。

“大小姐,您跪了半个时辰了,该起了。”丫鬟青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老爷说,陆家退婚的事……”

陆家退婚。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门。

上一世,陆砚舟以“八字不合”为由退婚,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沈吟秋那时刚被我带回府半年,日日在我耳边说“姐姐值得更好的”,转头却爬上了陆砚舟的床。

退婚后的第三天,沈吟秋提议我去城郊的普渡寺散心。

那趟散心,我“偶遇”了镇南王世子,随后被卷入党争,成了沈家通敌的铁证。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的酸麻感真实得不像做梦。

“青萝,今天是几月初几?”

“三月初九,小姐。”

三月初九。

上一世,我是三月十二去的普渡寺。

我还有三天。

“沈吟秋呢?”我接过茶盏,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二小姐在房里绣花呢,说要做个香囊给小姐压惊。”

压惊。

我低头喝茶,遮住嘴角的冷笑。上一世我至死都不知道,那个香囊里缝的是镇南王世子的定情信物,成了日后指证我私通外男的通奸证据。

“去请二小姐到前厅,就说我有事商议。”我放下茶盏,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再把账房的刘叔叫来。”

青萝愣了愣:“小姐,叫刘叔做什么?”

“分家。”

沈吟秋到前厅时,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温柔笑意。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乌发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朵白莲花。

“姐姐,你找我?”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翻着沈家的田产地契,头都没抬:“坐吧。”

她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脚步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在侧位坐下。

“姐姐,我知道陆家退婚你心里苦,但你千万别想不开……”她眼眶微红,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砚舟哥哥他……”

“砚舟哥哥?”我合上账本,抬眼看她,“叫得倒是亲热。”

沈吟秋脸色一白,急忙解释:“姐姐别误会,我只是……”

“我没误会。”我打断她,“退婚那日,陆砚舟在角门外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待我料理完沈家,便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她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上一世我直到死都不知道的真相,这一世却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那些狱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死前看到的簪子,还有陆砚舟最后看我的眼神——不是愧疚,是厌烦。

厌烦我挡了他的路。

“姐姐听谁胡说的?”沈吟秋勉强挤出笑,手指却紧紧攥住了帕子。

我懒得跟她绕弯子,把账本往桌上一扔:“刘叔,把分家的单子念给她听。”

账房刘叔捧着单子,念得战战兢兢:“沈家现有良田八百亩,铺面六间,存银两万三千两……按大小姐的意思,分出三成给二小姐,另加城南一处宅院,纹银五千两……”

“姐姐要赶我走?”沈吟秋猛地站起来,眼泪说掉就掉,“我自幼父母双亡,是姐姐把我从难民堆里救出来,我早已把沈家当成自己的家,姐姐现在赶我走,是要我去死吗?”

她哭得梨花带雨,连青萝都面露不忍。

可我只觉得恶心。

上一世她说这话时,我也是心软了,不仅没分家,还把管家的权力分了一半给她。结果呢?她用那半权力勾结陆砚舟,把沈家的产业一点点挪空,最后还在我名下安了个通敌的罪名。

“三成家产,五千两现银,够你置宅子买铺面了。”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若嫌少,你可以去求陆砚舟。他不是要娶你吗?让他拿聘礼来赎。”

“姐姐!”沈吟秋扑通跪下,“我发誓,我跟陆公子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之事!”

我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我。

“你左胸口有颗红痣,腰窝处有一块胎记,这些是陆砚舟告诉我的?还是他自己亲眼看到的?”

沈吟秋瞳孔猛缩。

我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分家的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出府。”

沈吟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没再看她,转身回了内院。

青萝追上来,小声问:“小姐,您怎么知道二小姐身上的……”

“梦见有人告诉我的。”我推开房门,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年轻的脸,“去查查,沈吟秋进府之前,到底是谁家的女儿。”

上一世我只知道她是难民,却从没查过她的来历。现在想来,一个难民,如何认得陆砚舟的贴身小厮?如何懂那些官眷的礼数?

青萝应声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打开妆台最底层的抽屉,从暗格里取出一本书。

封面上写着五个字——《乱世浮殇大全》。

上一世我在普渡寺捡到它,以为是本普通的野史杂谈,随手塞进了箱笼。直到入狱后,我在牢里翻看,才发现书里记载的每件事都对应着未来——谁生谁死,哪个家族兴哪个家族衰,甚至连陆砚舟几时几刻会来杀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惜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翻到第七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三月初九,沈府分家,沈吟秋夜奔陆府,密告沈清绾私藏禁书。”

私藏禁书。

我冷笑。好一个栽赃嫁祸的老把戏。

我把书重新藏好,叫来守院的婆子:“今晚给我盯死沈吟秋的院子,她但凡踏出房门一步,立刻来报。”

婆子领命而去。

天黑得很快。

我坐在窗前,点了一盏油灯,把上一世的记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陆砚舟要搞垮沈家,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他背后的三皇子。沈家掌管江南盐运,手里握着三皇子贪墨的证据,陆砚舟要娶沈吟秋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沈家倒了,沈吟秋这个棋子也就没了价值。

上一世沈吟秋以为攀上了高枝,最后落得个被卖入青楼的下场,还是我托狱卒给她送了一件棉衣。

当然,那是我不知道她才是害我全家的元凶之前的事。

“小姐!”婆子急匆匆跑来,“二小姐果然出门了,走后门,往东街去了。”

东街,陆府的方向。

“让人跟着,别打草惊蛇。”我站起身,披上斗篷,“备轿,去大理寺。”

青萝吓了一跳:“小姐,去大理寺做什么?现在都亥时了!”

“报案。”

“报什么案?”

“告陆砚舟私通外敌,泄露盐运情报给北境敌国。”

青萝瞪大了眼。

我系好斗篷的带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顺便再查查,三皇子府上是不是有个叫周武的幕僚,此人五年前曾在北境从军,后被敌军俘虏,三个月后逃回。这三个月里,他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三皇子知道吗?”

这些事,都是《乱世浮殇大全》上记载的。

上一世,直到我死的那天,朝廷才查出周武是北境安插的暗桩。三皇子因此被牵连,陆砚舟也跟着倒了台。

可惜,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这一世,我要让所有人都等不到那一天。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在长安街上,我掀开轿帘,看了一眼陆府的方向。

沈吟秋,你尽管去告。

等大理寺的官兵搜完沈府,发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倒要看看,陆砚舟怎么解释他为什么知道我“私藏禁书”。

陷害这招,上一世你教我的。

这一世,还给你。

轿子在大理寺门口停下。我整了整衣裙,正要下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沈大小姐?这么晚了,来大理寺做什么?”

我转头,看见一个穿墨色锦袍的青年倚在轿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月光下,他的眉眼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谢无咎。

上一世,镇南王世子的死对头,当朝首辅的嫡长孙,手握北境兵权,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也是《乱世浮殇大全》里唯一一个没有记载结局的人。

因为关于他的那一页,被人撕掉了。

“谢公子。”我微微颔首,“我来报案。”

“报案?”谢无咎挑了挑眉,“什么案子,需要沈大小姐亲自跑一趟?”

“通敌叛国的大案。”

他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侧身让开了路:“请。”

我迈步走进大理寺,身后传来谢无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月色很亮,照得地上的青石板像结了霜。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谢无咎手里那枚玉扳指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清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