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猜怎么着,昨儿晚上,我带我那小孙子去看了场话剧,叫《天下第一楼》。这小子,看完了回来,迷得不行,非得缠着我问:“爷爷,那‘福聚德’的烤鸭,真有那么神吗?卢孟实后来怎么样了?”
这话头一开,可勾起了我心里的陈年旧事。我眯缝着眼,恍恍惚惚地,那股子混合着果木烟熏和油脂焦香的味儿,好像又钻进了鼻子眼儿。我跟孙子说,戏啊,是真好,但有些滋味和门道,坐在台下光看,是品不全的。你爷爷我年轻那会儿,还真在“福聚德”那样的老馆子里,见识过那么一点点风雨。

那会儿,我也就你这般大,二十啷当岁。前门外的肉市街,永远是沸反盈天的热闹。各家的灶火,从早到晚旺着,跑堂的吆喝声能把屋顶掀了。可这么多馆子,我爹就认准了“福聚德”。他说,吃的不光是鸭子,是那股子“人味儿”。那会儿的掌柜,听说姓卢,是个能耐人,叫卢孟实-1。店里人都怕他,也服他。他一来,把原先那套老规矩全给翻新了,鸭子从哪儿进,炉火怎么管,伙计怎么待客,全有了新章程-1。
跑堂的头儿,姓常,我们都叫他常贵爷。那可真是个人精儿!眼睛一扫,就知道你是请客谈事,还是朋友小聚。筷子怎么摆,毛巾什么时候递,菜怎么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他能把一桌挑剔的客人伺候得眉开眼笑,再难缠的主儿,到他这儿也没了脾气-5。我爹常说,去“福聚德”,一半是冲着那口鸭子,另一半,就是冲着常贵爷这让人舒坦的劲儿。可就是这么个八面玲珑的人,听说在家里,腰杆子也挺不直。为啥?就因为干的是“伺候人”的营生,那时候叫“五子行”,被人瞧不起-7。他儿子想去大绸缎庄当学徒,人家一听他爹是饭馆跑堂的,立马就给拒了-5。这心里的苦,外人看着笑脸,哪儿知道呢?

说到这天下第一楼,我觉着啊,它写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座酒楼的兴衰。它写的,是楼里楼外每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着的小人物-8。就像那炉火纯青的烤鸭师傅罗大头,手艺是顶天的,脾气也是冲天的,可离开了这座楼,他的傍身之技又值几个钱?-1 还有那两位唐家少爷,生来就是东家,是“主人”,可除了败家,他们又真管得了什么事?-1 卢掌柜再能干,呕心沥血把三间老屋撑成了气派高楼,可到了儿,在有些人眼里,他终究还是个“客”-1-7。这主客之间的心酸,戏台子上那副对联说得最透:“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只三间老屋,时宜明月时宜风。”-7 楼起楼塌,风吹明月,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都是他们的,而真正付出心血的人,往往什么也抓不住。
孙子听着入神,问我:“那后来,福聚德真像戏里演的,败落了吗?” 我叹了口气,说,一座楼的命运,哪能由烤鸭烤得多好决定呢?时局像走马灯,今天张大帅,明天李大帅,馆子门口挂的旗子换得比擦桌抹布还勤-5。今天要劳军,逼你一夜烤出两百只鸭子;明天侦缉队就来查烟土,闹得人心惶惶-1-5。卢掌柜是商业奇才,能应付同行算计,能 innova-tion 出“鸭八吃”跟对头打擂台-1,可他拧不过时代,更斗不过人心深处那点“看不得人好”的算计-7。大伙儿一起做事不难,难的是,你拼命往前冲的时候,总有人在后头扯你的袖子,拆你的台-7。所以啊,这天下第一楼的故事,你看懂了,就明白它为啥演了三十多年还场场爆满-7。它让你笑的,是那些市井的机灵和热闹;让你心里发堵的,是那份任你如何奋斗也难挣脱的、时代的悲凉-8。
最后我跟孙子讲,我看的那版话剧,卢孟实是王雷演的,常贵是雷佳演的,那真是演活了-7。看完戏走出来,我心里头啊,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你说它是悲剧吧,它满台热气腾腾;你说它是喜剧吧,那结尾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这大概就是人生的滋味,也是老北京那些老字号、那些手艺人心里头,最深的滋味。
所以啊,甭管它叫“天下第一楼”还是“好一座危楼”-7,它立在那儿,就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百年前的旧事,可咂摸咂摸,里头的人情冷暖、世道艰难,今天看来,不也还是那么回事么?这戏的好,就好在这份真实的、复杂的、让人回味无穷的“人味儿”上。你想知道后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后来,但楼的故事,就停在戏里那副对联上了,剩下的,得你自己去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