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江州市的夜晚燥热难耐。

丁二狗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梦里,他从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赵明诚那张狰狞扭曲的脸——那个他曾经叫了三十年“大哥”的人,亲手推他下了楼。

枕边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着日期:2014年7月15日。

丁二狗猛地坐起来,手指死死攥住床单。三十年前——不,是上一世——就是这一天,他帮赵明诚签下了那批假货订单,从此踏上不归路。三年后他被赵明诚扫地出门,五年后被设计入狱,十年后在监狱里听到妻子李秀兰自杀的消息,十二年后赵明诚亲自来探监,笑呵呵地说出真相:“二狗,你以为我是怎么拿到第一桶金的?你那傻爹的赔偿金,我拿去做了启动资金。对了,你闺女我养着呢,挺听话的。”

他恨。

那股恨意像钉子一样扎进骨头里,三十年都拔不出来。

丁二狗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出租屋还是那间出租屋,墙壁上的霉斑还在,空气里的湿气还在。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赵明诚发来微信:“二狗,来一趟公司,老张那批货你盯着签一下。”

丁二狗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上扬。

他想起了上一世自己是怎么签下那个订单的——带着一种天真的感恩,觉得自己跟着赵明诚混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拼了命想把事情办好。那时候的丁二狗,刚从农村进城,在工地上搬了两年砖才攒下一点本钱,在城南开了个小五金店,赵明诚是他最大的客户,每次来进货都笑呵呵地叫他“二狗兄弟”,说将来发达了拉他一把。

后来赵明诚确实发达了。江州地产圈的新贵,身家过亿,开的是保时捷,住的是江景别墅。而他丁二狗呢?是赵明诚生意场上最忠诚的走狗,帮他签假货、洗黑钱、挡刀子,最后被一脚踢开。

这一世,他不会再傻了。

丁二狗点开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二狗?”电话那头是马明远的声音,带着困意。

“马哥,我二狗。你还记得上个月你说想盘城南那个建材城的事吗?”丁二狗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和上一世那个唯唯诺诺的丁二狗判若两人。

马明远愣了一下。他是江州最大的建材商之一,和丁二狗认识是在工地上,两人都从农村出来,惺惺相惜。马明远知道他是个老实人,但今天这个电话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记得,怎么了?”

“那批地皮你别碰。”丁二狗说,语气笃定,“明后年那边要拆迁,开发商会把价格炒上天,你现在拿下来溢价太高,赚不到钱。”

马明远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含金量。

丁二狗继续说:“你往城西看,那个开发区。现在那边还荒着,但我有个朋友在规划局,内部消息,明年市政府要搬迁,那条线通了之后,地价至少翻三倍。”

上一世,马明远因为盘下城南建材城被开发商收割,倾家荡产,最后跳了楼。那是丁二狗心中永远的痛。马明远是唯一一个在他落魄时还愿意借他钱的兄弟。

“二狗,你这消息靠不靠谱?”马明远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和犹豫。

“你信我这一次。”丁二狗说,“要是不准,我这条命赔给你。”

挂了电话,丁二狗没有去赵明诚的公司。他回了一条微信:“明诚哥,那批货我看过了,有问题,你先跟老张确认清楚再找我。”

赵明诚秒回:“什么问题?老张说是正品。”

丁二狗没有回复。他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样,被赵明诚牵着鼻子走。他要用这一世,做自己的棋手。

上一世他错过了太多。最让他后悔的,是那年冬天,他爹在煤矿出事,矿上赔了十八万,赵明诚从他手里骗走十五万,说是帮他做理财投资,结果全进了赵明诚的腰包,成了赵明诚发家的第一桶金。丁二狗拿着剩下的三万块钱回村,跪在他爹的坟前哭了一整夜,那一年他才二十三岁,什么都不懂。

这一世,他不会再把钱交给任何人。他要用这笔钱,做自己的事。


三个月后。

丁二狗把五金店关了,用全部积蓄盘下了城西开发区的一个废弃厂房。

赵明诚在这三个月里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发了上百条微信,语气从最开始的循循善诱变成了后来的歇斯底里。但丁二狗一条都没回。他要让赵明诚急,让赵明诚慌,让赵明诚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一样挣扎。

他还记得上一世赵明诚在探监时说的那句话:“二狗,我养你闺女养得可好了,她现在叫我赵叔叔,特亲。”

那一刻他恨不得活吞了赵明诚。但他被铁链锁着,什么都做不了。

厂房改造的时候,丁二狗白天跟着工人一起搬砖和水泥,晚上就在工棚里研究开发区规划图。上一世他入狱前在监狱图书馆看了很多关于城市规划、建筑工程的书,那些知识像种子一样埋在他脑子里,现在终于有了发芽的机会。

马明远果然听进了他的话,把准备投进城南建材城的三百万全部砸进了城西开发区,一口气买下了四块地皮。那天马明远请丁二狗喝酒,喝到一半拍着桌子说:“二狗,我马明远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了!你那个消息太准了,市政府搬迁的文件真下来了!”

丁二狗端起酒杯,笑着说:“马哥,这才刚开始。”

那晚他回到厂房,一个人坐了很久。上一世他是个被人利用的傻子,这一世他要让所有利用过他的人付出代价。但不是靠暴力,靠的是脑子,靠的是那三十年监狱里学到的东西——对人性的洞察和对命运的预判。

他知道赵明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一个月后,赵明诚带着两个手下直接堵到了厂房的门口。


“二狗!”赵明诚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站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你这三个月怎么回事?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这是要跟明诚哥绝交?”

丁二狗把手里的砖头放下,抬起头,看着赵明诚那张脸。

就是这张脸,上一世他看了十年,直到被推下楼的那一刻,他才看透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是一条冷血的毒蛇,会咬死所有挡路的人。

“明诚哥,你说那批假货的事?”丁二狗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赵明诚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张承认了,那批货全是贴牌的山寨品。你让我签那个单子,是想把我当替罪羊吧?”

赵明诚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二狗,你这话说的,明诚哥什么时候坑过你?”赵明诚伸手想拍丁二狗的肩膀,丁二狗侧身避开了,“老张那人你也知道,我也是被他骗了。你要是不放心,那批货我不做了,换个供应商。”

“不用了。”丁二狗说,“明诚哥,以后我的生意跟你没关系了。”

赵明诚的脸色终于变了。

“丁二狗,你是不是觉得你翅膀硬了?”赵明诚的声音冷了下来,露出商人特有的那种精于算计的眼神,“我跟你说,你现在搞的这个破厂房,开发区还没发展起来,三年之内就是一滩死水。你以为你认识马明远就了不起了?那个土包子,搞建材的,有什么出息?”

丁二狗笑了。那种笑让赵明诚心里发毛——不是一个老实人被逼急了之后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像看透了一切的笑。

“明诚哥,你关心我的厂房,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的资金链。”丁二狗说,“城南那个项目,你砸进去两千万,贷款做的吧?开发商那边出了问题,你的钱应该套牢了吧?”

赵明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丁二狗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厂房,留下赵明诚一个人站在外面。

上一世,赵明诚在城南项目上赚得盆满钵满,因为他的一个亲戚在开发商公司当高管,提前拿到了内部消息。但这一世不一样了——那家开发商因为行贿被立案调查,城南项目成了烫手山芋。赵明诚的钱投进去,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赵明诚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脸色铁青,丁二狗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只是开始。赵明诚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迟早会反扑。

但丁二狗不怕。

这一世的他,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任人宰割的傻子了。


时间一晃到了2015年春天。

开发区的规划落地,市政府正式确定搬迁,一条主干道从厂房门前穿过。丁二狗手里的那块地,从当初二十万买进,现在有人出价两百万,翻了十倍。

他没卖。

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他要的不是一百万两百万,他要的是和赵明诚平起平坐,甚至要把赵明诚踩在脚下。上一世赵明诚在他爹坟前烧纸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二狗啊,你爹地下有知,看到你跟我混,肯定高兴。”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拿着这块地做抵押,贷款开了自己的建材厂,专门做新型环保材料。

马明远不但没走,还追加了投资,成了他的合伙人。两人在工地上认识的时候,一个搬砖,一个卖砂石,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马明远信他,就像上一世他不信自己一样。

建厂的那天晚上,丁二狗一个人去了趟农村老家。

他爹的坟还是那座土坟,长满了荒草。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说:“爹,上辈子我没给你争口气,这辈子我一定让你看看,你儿子不孬。”

这一跪,他跪了半个小时。

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秀兰打来的。

“二狗,你在哪儿呢?”李秀兰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像春天的风。

上一世,李秀兰嫁给他之后没过一天好日子。赵明诚设计陷害他入狱,李秀兰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最后跳了江。丁二狗接到消息的时候,在监狱里撞墙撞得头破血流。

“秀兰,我在老家。”丁二狗的声音有点哽咽,“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李秀兰问。

“没事。”丁二狗深吸一口气,“秀兰,你信我吗?”

“信。”

“那你等着我。”丁二狗说,“等我把厂子做起来,我娶你。”

李秀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不知道的是,上一世丁二狗也说过这句话,但那个丁二狗什么都没有做到。这一世,他一定要做到。

挂了电话,丁二狗回到车里,发动了引擎。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看到了赵明诚的车——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他家老宅的门口。

丁二狗的车停在路边,他没有下车。

赵明诚从老宅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女——丁二狗的嫂子。两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赵明诚递给她一个信封,她笑着接过来,还千恩万谢地鞠了个躬。

丁二狗咬紧牙关。

他知道那是什么。赵明诚在买通他身边的人,就像上一世买通监狱里的狱警一样,到处安插眼线,随时随地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丁二狗没有下车。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和赵明诚正面冲突的时候。他要等,等赵明诚自己露出破绽。


2016年,开发区正式建成。丁二狗的建材厂成了首批入驻的企业之一,厂房占地五十亩,生产线三条,年产值过千万。

这一年,他二十六岁。

上一世的二十六岁,他还在给赵明诚当狗腿子,每天被人吆五喝六,晚上回到出租屋累得连鞋都不想脱。这一世的二十六岁,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财务报表,窗外是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城。

赵明诚在这两年里找过他无数次。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管用就又来软的。他先是威胁说要找工商局查他的营业执照,后来又说他认识银行的领导要断他的贷款。丁二狗每一次都提前预判,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赵明诚开始慌了。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农村傻小子,而是一个他看不透、摸不清、搞不定的对手。

这种感觉让赵明诚发疯。

2016年冬天,赵明诚在城南搞了一个大项目——江州一号,一个高端住宅小区,总投资三个亿。他拉了不少投资商进来,包括马明远的对头——江州另一家建材大鳄孙德利。

消息传出来那天,马明远给丁二狗打电话。

“二狗,赵明诚那个项目,你怎么看?”

丁二狗翻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马哥,等着看戏。”丁二狗说,“那小子不知道,他拉进来的孙德利,以前在省城干过什么事。”

上一世,孙德利在省城的一个项目里卷款跑路,被几十个供应商围堵了半个月才摆平。那件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丁二狗在监狱里认识的一个狱友就是孙德利的老乡,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讲给他听过。

丁二狗把孙德利以前的那些事整理成了一份材料,匿名发给了赵明诚项目的几个大投资商。

一周之后,孙德利撤资。

赵明诚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2017年春节刚过,丁二狗拿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赵明诚在城南项目的工地上出了事。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死亡,家属到工地门口摆花圈、拉横幅,闹得满城风雨。

事情本来只是安全事故,赔钱就能了事。但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捅到了网上,说赵明诚用的是劣质建材,偷工减料,把责任推给了开发商。

舆论发酵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赵明诚的公司在网上被骂得体无完肤,几个已经签约的客户纷纷毁约,银行贷款也收紧了。

丁二狗知道,这些都不是巧合。

真正致命的一击,来自马明远。

马明远把手里的一块地皮转让给了赵明诚城南项目的开发商,条件是要开发商彻查赵明诚项目中存在的所有问题。开发商为了那块地,二话没说就把赵明诚踢出了项目。

赵明诚在江州一号项目中的股份被清零,血本无归。

消息传到丁二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厂房的顶楼平台上抽烟。江州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像星星一样铺满了整座城市。

“马哥,谢谢你。”丁二狗对着电话说。

“谢什么谢?”马明远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二狗,我这个人你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当初你要不是提醒我别碰城南那个项目,我今天破产的说不定就是我了。你给我指了条明路,我马明远记你一辈子。”

丁二狗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赵明诚找到丁二狗的那天,下着大雨。

丁二狗在建材厂的大门口等着他。赵明诚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愤怒。

“丁二狗!”赵明诚嘶吼着,“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丁二狗撑着伞,走到赵明诚面前,把伞举到他的头顶。

“明诚哥,你还记得三年前那批假货订单吗?”丁二狗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让我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算计?”

赵明诚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是你让马明远把地卖给开发商的?”赵明诚咬着牙问,“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着看我今天这副模样?”

丁二狗没有回答。他把伞递给了赵明诚,转身走进厂房。

“明诚哥,你这辈子做过什么亏心事,你心里清楚。”丁二狗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我不跟你计较以前的事,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清了。”

赵明诚站在雨中,手里握着那把伞,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农村傻小子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想不通,自己的每一步棋为什么都好像被丁二狗提前看穿了一样。他想不明白,自己的失败究竟是天意,还是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他根本看不透的对手。

丁二狗站在厂房的窗边,透过玻璃看着赵明诚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赵明诚不会善罢甘休。上一世赵明诚在入狱前做过最后一件疯狂的事——雇人绑架了他的女儿,用那个可怜的孩子来威胁他翻供。这一世,丁二狗不会让赵明诚有任何机会接近自己的家人。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过,拨通了一个号码。

“张警官,我是丁二狗。关于赵明诚涉嫌行贿和非法集资的事,我有一些材料想跟您聊聊。”

上一世的教训告诉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一个月后,赵明诚被警方带走。罪名是行贿、非法集资、合同诈骗,涉案金额高达八千万。

消息传出,江州市的商界炸开了锅。有人在酒桌上说赵明诚是被丁二狗搞垮的,有人说丁二狗背后有大人物撑腰,还有人说赵明诚是自己作的,早晚的事。

丁二狗没有理会这些传言。他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建材厂的发展中。在别人眼里,赵明诚的倒台是丁二狗复仇的终点,但在丁二狗自己看来,这只是他人生的新起点。

他要带着父亲没能看到的希望,带着李秀兰和那个还没出生的女儿,活出一个真正的逍遥人生。

清明那天,丁二狗回到老家,去了父亲的坟前。

他从皮包里取出一沓纸钱,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已经褪去青涩的轮廓。上一世的这个时刻,他只能跪在监狱的高墙内,对着西北方向磕头。

“爹,我没给你丢人。”丁二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这辈子,我活明白了。”

火苗跳动,纸钱化为灰烬,被风吹向远方。

丁二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下土坡。山脚下,一辆黑色轿车在等他,车里坐着马明远和李秀兰。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走,回家。”

车子发动,沿着乡间小路驶向公路。丁二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窗外是正在抽穗的麦田,一片翠绿,像铺展开来的希望。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风浪在等着他,但他知道,这一世,他要靠自己活下去,活出一个像样的、逍遥的、不欠任何人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