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谷里头,一年到头都是绿莹莹的,树是深的浅的绿,草是茸茸的绿,连那石头缝里渗出来的苔藓,都绿得发乌。外人要是头一遭进来,准保要被这片绿油油的神雕侠侣故事里最特别的底色晃得眼晕,觉得这儿生机勃勃咧。可住久了才晓得,这绿啊,沉甸甸的,不透气,像一口捂严实了的碧玉棺材,把什么都闷在里头-1。我,公孙绿萼,就在这片绿里头长了十八年。我的名字里也有个“绿”字,“红绿之绿,花萼之萼”-1。多秀气,也多卑微,就像那托着花瓣的底叶子,谁赏花时会低头瞅它一眼呢?

谷里规矩大,大得吓人。爹(公孙止)总板着脸,我见着他,比见着谷口那尊石狮子还怵。他教我,世上所有让人痛快、舒服的东西,都是坏的,沾不得-6。酒能乱性,不是好东西;情是穿肠毒,更是万万碰不得。我们这儿叫绝情谷,可偏生种满了情花。那花才怪,开得贼好看,嫩粉粉的,可刺儿底下藏毒。中了毒的人,一动情念,就疼得肝儿颤。爹让我照看它们,日复一日。我有时候对着花儿发呆,心想,这算啥子事嘛,不让动情,却要天天守着这“情”的花。这就像我的人生,被这片绿油油的山水与戒律框得死死的,名字带绿,衣衫常青-8,活在个绿得化不开的牢笼里,却不晓得情到底是个啥滋味-6

直到那天,杨过来了。这个从外头世界撞进来的男人,像一块石头砸进我这潭死水,噗通一声,全是涟漪。他说话跟谷里任何人都不一样,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夸我:“姑娘真美。”-2 我活了十八年,从没听人这么直白地说过我美。谷里的人都木木的,爹更不会说。我脸腾地就烧起来,心口那儿,情花的刺好像提前扎了我一下,又酸又麻。

他真是个“瓜娃子”(傻瓜),也是个贼大胆的人。我们偷尝情花花瓣,入口是甜的,嚼几下就泛起苦-6。他跟我说笑,手指被刺扎了,想着他姑姑就疼。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嗔他:“你跟我说着话,心里还想着你的意中人啊?”他竟喊冤枉,说刚才想的是我,才疼的-6。这分明是句逗趣的浑话,可我那没见过风浪的心,哪里经得起这个?一下子就慌了,乱了,像满谷的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那颗被绝情谷冻了十八年的心,刚开始解冻,冒出的芽尖,就注定是苦的。

我晓得了,他心里只有他的姑姑,那个像仙女一样的小龙女。我拿什么比呢?人家是天上月,我是地底泥。可我管不住自个儿啊!这情一旦动了,就跟中了情花毒没两样,不想不疼,一想就痛彻心扉。我偷听到爹妈那些腌臜往事,妈(裘千尺)被爹害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爹为了个李莫愁又能对我下毒手-2。这世上,我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念想也碎了。杨大哥的那点温暖,哪怕是他无意洒出来的,对我就成了唯一的活气。

后来那场混战,乱七八糟的。妈用最后半颗绝情丹逼杨大哥娶我,他宁可死也不答应。我躲在一边听着,心里苦得像嚼烂了黄连,可我不怨他,真的。喜欢一个人,难不成非得他也喜欢我?没这个道理。我就是难过,难过我自己,怎么就活得这么没味,这么不值当?爹要拿我去换丹药,妈眼里只有仇恨。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被谁稳稳当当地、好好地爱过一回。

那一刻,谷里还是那片深深的绿,可我看出去,全是灰的。我做了个决定,笨得很,也决绝得很。我想,我这条命,反正也没啥可惜的了,但至少,能替杨大哥做点什么。我扑向爹的剑尖时,脑子里空空的,只看见他惊骇的脸。疼是真疼,但奇怪,心里反而松快了。倒在他怀里,他身上有股外面世界风尘仆仆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不像谷里这么闷的草木气。我笑了,我说:“杨大哥,想不到我和你死在一处。”-6 这话是真心的。在这片困了我一辈子的绿油油的神雕侠侣悲剧画卷里,我公孙绿萼,终于不是个无足轻重的背景了。我用我的命,在这画卷上,泼了最浓最烈的一笔红。这抹红,或许能让他往后看见绿色时,偶尔想起,绝情谷里,有个傻姑娘,真心真意地,为他活过,也为他死了。

后来我常想,金庸老爷子为啥要安排我这么个角色?或许就是为了衬得主角们的情爱更荡气回肠吧。但看客们啊,也莫要太快把我忘了。你们看的那个轰轰烈烈的故事,那份至死不渝的爱情,脚下踩着的,是我这样一片片沉默的、绿油油的“萼”。我们这些配角,用一生的寂寥或刹那的鲜血,照亮的,何尝不是另一种爱的样子?不纠缠,不奢求,只是给出,然后凋零。这绝情谷,困住了我的人,到底没能困住我的心。这份心意,干干净净,我自己认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