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晌午,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打着卷,知了吵得人心烦。树荫下,九十三岁的陈老栓眯着眼,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身边的几个娃娃听得入了神。
“太爷爷,当年你们真的在这片没山没岭的平原上,跟鬼子干仗?”虎头虎脑的孙子用草棍儿划拉着地上的土,满脸不信,“书上说,打游击都得钻山沟哩!”

陈老栓的蒲扇停了,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绿油油的庄稼地,仿佛穿透了时光。“娃娃,你懂个啥。”他开口,嗓音像破风箱,却带着一股子钉在地上的劲头,“当年,咱们就是在这一眼望到头的平地上,硬生生扎下根,建起了咱们自己的抗日之独立根据地。那不是山沟,可比山沟还牢靠。”-2
他告诉娃娃们,那时候,鬼子占了城,铁路线上装甲车呜呜地跑,威风得很。可咱们的队伍,就像一颗钉子,偏偏要楔在鬼子心窝子旁边的平原上。为啥?老人家掰着手指头讲,这抗日之独立根据地,光有兵不行,那是无根的浮萍。它得像一棵大树,根子必须扎进老百姓的土里-1。根怎么扎?靠的不是枪炮最先开路,是“公道”。
“公道?”娃娃们不解。
“就是让种地的人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陈老栓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年月,地主老爷的租子重得压断脊梁骨,打下十斗粮,自己留不下三斗。队伍来了,第一件大事不是催粮催款,是帮着大伙儿‘减租减息’。工作队的后生闺女,拿着算盘一家家算,口口声声‘二五减租,租子减两成五,大家才有饭吃、有力气打鬼子!’”-1 起初谁信呢?可队伍是动真格的。农忙时,穿着灰布军装的战士帮孤寡老人割麦子,力气使得比自家的儿孙还实在。秋收算账,工作队的同志站在佃户这边,跟脸红脖子粗的地主讲道理、算细账。真有个别耍横的,咱们的民兵就在边上“维持秩序”。一来二去,粮食真的多留在自家瓮里了-1。
村里最穷的赵老倌,第一次交完租还能剩下几袋鼓鼓的麦子,这个黑瘦的汉子抱着粮食,蹲在自家门槛上呜呜地哭。第二天,他就把大儿子送到了区小队。“咱的队伍给咱饭吃,咱就得给队伍出人!”那时候,老百姓才真觉得,这队伍不是过路的兵,是自个儿的指望。这根据地的根,就这么一钉一铆,扎进了人心的最深处-6-10。
根扎稳了,树枝才能伸开,才能遮风挡雨。陈老栓说,打鬼子,不能光靠憨胆子。咱们的抗日之独立根据地,讲究的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灵活得像水,无孔不入-7。平原没大山,但有“青纱帐”。一人多高的高粱玉米长起来,那就是咱们的崇山峻岭-8。鬼子扫荡,大队人马呜哩哇啦地来,咱们就化整为零,三五一伙,钻进去没了影。等鬼子队伍走累了,松散了,咱们摸准了它的尾巴,或者逮着落单的一小队,就像黄蜂一样叮上去,咬一口就跑,打得鬼子晕头转向,有劲没处使-7。
“还记得有一回,”陈老栓压低了声音,娃娃们的小脑袋不由得凑近了些,“咱们要打一个叫三和集的伪军据点。那炮楼修得结实,硬攻得吃亏。咋办?智取!”-7 他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得意神情。那是逢集日,侦察班长王怀珍,挑了十几个机灵的战士,弄了几身伪军的“虎皮”穿上,大摇大摆,押着几辆送菜的大车就往据点门口走-7。站岗的伪军叼着烟,斜着眼问:“哪部分的?送啥?”“嘿,老总,师部后勤的,给兄弟们送点新鲜!”王班长递烟搭话,顺口胡诌了个长官的名号。趁着伪军验看菜筐的功夫,几个人眼神一碰,瞬间发难,枪口就顶到了伪军腰眼上。“别动!动就打死你!”里应外合,几乎没放一枪,几十号伪军迷迷糊糊就当了俘虏,一挺崭新的机枪就到了手-7。这就是咱们根据地的打法,不光拼血气,更拼脑子里的灵光劲儿。
“那鬼子就任由咱们这么干?”小孙女眨巴着眼问。
“哪能呢!”陈老栓的眉头拧起来,“鬼子毒得很。见扫荡不行,就来‘铁壁合围’,想把咱们根据地的军民像铁桶一样围起来,一口吃掉。”-1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四二年冬天,鬼子调了几千人,分十几路,趁着夜色悄摸围了上来,那真是四面楚歌,天罗地网-1。消息传到指挥部,灯火亮了一宿。首长们对着地图,手指头在上面划来划去。“不能硬拼,”李司令说,“得找到那条缝,钻出去!”-1 最后决定,主力部队就像一把锥子,由最能打的老红军周旅长领着,专挑鬼子两路大军的结合部,那里防守最薄弱。半夜里,天冷得撒尿成冰,部队人衔枚马摘铃,摸着黑从山沟峭壁间悄没声地穿行-1。老百姓也没闲着,民兵和留下的小部队在山里头跟鬼子捉迷藏,漫山遍野放冷枪,在路上埋下自制的“铁西瓜”(其实就是陶罐里装上火药铁砂),炸得鬼子人仰马翻-1。另一边,还组织人去扒铁路,搞得鬼子后方鸡飞狗跳,不得不分兵-1。就这么里外一折腾,鬼子的合围硬是被扯开了大口子。等咱们主力跳到外线,反过来威胁鬼子老窝时,鬼子的“铁壁”自己就碎了,灰溜溜撤了兵-1。这一仗打完,延安的报纸都夸,说这是“敌后游击战的典范”-1。
“所以啊,娃娃,”陈老栓总结似的,用蒲扇轻轻拍了拍孙子的头,“咱那抗日之独立根据地,它不是一块死地,它是一个活的、会喘气的、有脉膊的地盘。鬼子的办法是刚的,硬的,想用铁锤砸烂一切。咱们的法子是柔的,活的,像水,锤子砸下来,水散开;锤子一松,水又汇拢,还能从缝里渗过去,淹了它的根基。”-4-8 没有天上掉下来的胜利,那是一寸土一寸血争来的,是老百姓用小车推出来的,是用无数“鸡毛信”传出来的,是母亲送儿、妻子送郎,用一家家人的心撑起来的-10。
夕阳西下,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陈老栓的故事讲完了,娃娃们还沉浸在那些惊心动魄又充满智慧的往事里。远处,新农村的楼房披着金色的霞光,安静而祥和。谁能想到,这片如今产着高产麦子、通着高速公路的平坦土地,曾经是那样一个波澜壮阔、充满生命力的战场。那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上的根据地,那是一段被热血和智慧浇灌的岁月,是一个民族在至暗时刻,于自己土地深处孕育出的、不可战胜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