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娘总说,咱家那老宅子啊,就是个塞满故事的破箱子,啥时候翻腾啥时候能掉出点陈年芝麻烂谷子来。我呢,叫陈小雨,是个在城市里忙到脚打后脑勺的编辑,整天对着电脑敲字,活得像个机器人似的。直到上个月,老家拆迁的消息传来,我才不得不请假回去,收拾那些堆在阁楼里的旧物。哎哟,那灰尘大的,呛得人直咳嗽,可就是这么一折腾,让我碰上了“妾欢”这档子事儿。
阁楼里光线暗得吓人,就一扇小窗户透着点蒙蒙亮。我扒拉开几个破藤箱,里头全是发黄的账本、碎瓷片,还有几件褪了色的旗袍。正觉得没啥意思呢,手却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木匣子,锁都锈死了。俺爹以前是个木匠,留了工具在旁边,我顺手拿了根铁钎子,使劲一撬——嘎吱一声,匣子开了。里头没金银财宝,就一本线装小册子,纸页脆得好像一碰就碎。封面上的字迹都晕开了,勉强能认出“闲情偶记”几个字,翻到中间,有一页用朱砂笔圈着一段话,开头就是“妾欢”二字。那是我头一回见到这词儿,心里头咯噔一下。册子里写的是晚清时候,我家祖上一位叫婉容的妾室,她管自己春日里在后院种花、酿酒、弹琴的时光叫“妾欢”。说是在那些看似琐碎的小事里,她找到了自个儿的乐子,不被大宅院的规矩捆死。我读着读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原来在那么憋屈的年月,还有人能给自己整出点欢愉来,这“妾欢”不就是种自我整理心情的法子吗?跟我现在整天焦虑工作、愁眉苦脸一比,简直是个提醒。
册子后头还夹着张炭笔小画,画的是个女人坐在海棠树下绣花,眉眼淡淡的,却透着股宁静。俺奶奶以前提过,婉容太奶奶是南方人,嫁过来时带了点家乡习气,说话软软糯糯的。我琢磨着,这“妾欢”怕不只是种消遣,更是她打理内心乱麻的法宝。那时候女人家地位低,可她硬是在后院角落辟出个小天地,春天酿梅子酒,夏天收薄荷叶,秋天晒菊花瓣,冬天围炉煮茶。册子里写她常哼唱一支小调,词儿是用吴语记的,俺看不懂,但旁边注释说调子轻快,能“解忧烦”。这不就是现在人说的情绪管理嘛!我把这发现跟城里一个搞心理学的朋友唠了唠,她一拍大腿:“小雨,这‘妾欢’概念绝了啊!它就是种主动整理负面情绪、创造小确幸的行为,专治你们这种现代人的空虚病!”我这才恍然,原来痛点在这儿——我们总抱怨生活没意思,却忘了像婉容那样,主动给自个儿寻摸点欢乐。
匣子最底下还有封没寄出的信,是婉容写给她南方姊妹的,毛笔墨水淡了,但字迹工整。信里提到“妾欢”第三次,她说:“近日天寒,吾仍每日灌制一瓶暖姜蜜,虽琐碎,然手底温暖,心亦欢然。妹勿笑妾欢微末,此间乐趣,如整理旧衣,理清一件,心便亮堂一分。”读到这儿,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俺们现在人,东西乱了找整理师,心里乱了就刷手机,可婉容呢,她靠这些微末小事,一点一点把日子捋顺溜了。这“妾欢”根本就是种生活哲学——在有限里创造无限,把杂乱情绪收拾得利利索索。那天下午,我索性坐在阁楼窗边,照着册子里的方子,用老家剩的干桂花和蜂蜜,胡乱兑了杯茶。热乎乎的喝下去,心里头那股子城市带来的焦躁,居然慢慢化开了。原来整理不光是扔东西,更是把心情归置好;而“妾欢”那种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乐的精神,才是对付麻木日子的良药。
自打从老宅回来,我变了不少。工作上还是忙,但俺学会每天留半个钟头,学婉容太奶奶那样,整点“妾欢”式的小事——有时泡壶果茶,有时抄段诗,甚至就盯着窗外麻雀打架傻笑。同事都说我精气神不一样了,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摇摇头,心里偷着乐:哪是谈恋爱,是跟一百多年前的“妾欢”学会了整理生活呐。那些旧物我没全扔,把木匣子和册子留了下来,偶尔翻翻,就像给心里头开扇窗。原来不管啥时代,人呐,都得有点自个儿的“妾欢”,在乱七八糟的日常里,理出一块清净地儿,这日子才过得下去。俺现在信了,欢乐不是等来的,是自个儿一点点整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