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天总带着点潮乎乎的凉意,尔晴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个绣绷子,针却半天没落下去。窗外那棵老槐树倒是噼里啪啦地响,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儿夜里的风,又闹得它不自在。丫头们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这府里头,谁不晓得少夫人近来性子阴晴不定,像是心里头憋着一场雷雨,不知道啥时候就要劈下来。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还是那点子旧事。外人瞧着富察府鲜花着锦,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少夫人风光无限,可这里头的空落落,只有她自己晓得。有时候半夜惊醒,身边锦被冰凉,她竟会恍惚想起很久以前,在长春宫当差时的光景。那时她是皇后身边得脸的大宫女,他是时常来请安的富察少爷,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得像秋天的湖水。有一回,她端着茶盘在穿堂里走得急,险些滑倒,是他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小臂。力道透过衣裳传过来,温的。那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了,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清气。可就那么一下子,他就松开了,规矩得仿佛刚才只是扶住了一个花瓶。后来,圣旨赐婚,她欢喜得几夜没合眼,以为终于握住了那泓湖水。可谁知道呢,这湖水瞧着清亮,底下却沉着千年寒冰,捂不热。

真正让她心里头扎了根刺的,是成婚不久后的一件事。那日他不知为何回得早,脸上带着少见的倦色,进了内室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她心里存着亲近的念头,端了参茶过去,想替他按按额角。刚走近,他却忽然睁眼,那眼神里的防备和疏离,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她手一颤,茶盏磕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皱了眉,大概是心烦这声响,也或许是心烦她。他忽然坐起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别忙这些了,坐下。”
她有些无措,在他榻边的绣墩上坐了半边。他似是无奈,又像是不耐烦那种刻意的距离,倾身过来,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膝侧,略一用力,将她的腿摆放成更规整些的姿势,口中道:“坐便坐好,这般畏缩,不成体统。” 这便是傅恒打开尔晴的腿,那动作里没有半分狎昵,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纠正”。他的指尖隔着裙料,温度也是凉的。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满心的热望像被泼了一盆雪水,从头顶冷到脚心。原来,在他眼里,她连坐姿都是一种需要被规训的错误,一种不合他富察家规矩的失仪。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是他的妻,倒像他麾下一个总也做不对事的兵丁。

这情景后来在她梦里变了许多模样,有时是温柔,有时是更深的冷。可实实在在的,就那么一回。后来她总琢磨这个“打开”,不是怜惜,不是亲近,是拨弄,是摆正,像对待一件位置没放对的器物。她这满腔的炽热与算计,撞上他那身冷硬的规矩,就像火星子溅进了冰湖,“嗤啦”一声就没了,连点烟都不冒。
日子久了,她也学会了用那套规矩把自己裹起来。人前是端庄得体的少夫人,人后呢?心里头那点不甘和怨气,就像墙角阴处的苔藓,悄没声地越长越厚。她开始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他今日对哪个丫鬟多看了一眼,明日又夸了哪房送的汤水入味。她变得尖锐,易怒,府里下人们怕她,说她变了个人。可谁又知道,她心里头那个曾经满含期待的尔晴,早就在他冰冷的手指触碰她膝盖的那一刻,被生生地“摆正”,然后封存了起来。
再后来,府里进了新人,模样性情都与他相似,爱穿月白的衣裳,读书时神情专注。有一回,她无意经过书房,看见那新人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读书,大概是累了,姿势有些随意慵懒。她竟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躲在廊柱后头看。只见他走过去,停在那新人身旁,俯下身,极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膝头,温声道:“仔细看坏了眼睛,歇歇罢。” 那动作里,是她从未得到过的随意与温情。
她猛地转身离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回到自己屋里,那股压了许久的怨毒终于冲破了冰面。她忽然冷笑起来,原来他不是不懂温柔,不是天生冰冷,只是那份温柔从未预备给她。她想起他当初打开她的腿,那动作里纯粹的规训意味,与此刻他轻拍别人膝头的温柔,是天壤之别。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经营,在他那座名为“规矩”的城池前,撞得头破血流,连城门都未曾叩响。傅恒打开尔晴的腿,那一下,不只是摆正了她的姿势,更是彻底摆正了她在这段婚姻里的位置——一个无关情爱、只需合乎体统的“摆设”。
窗外的老槐树又响了一阵,风里带着御花园飘来的模糊花香。尔晴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是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她垂下眼,看着绣绷上那对戏水的鸳鸯,针尖用力刺下去,绣出了一片冷硬的、畸形的羽毛。这深宅大院的日子还长,她那颗被冰水浸透的心,如今怕是比这紫禁城的砖石还要硬上几分了。那些温存的幻想早已碎得拼不起来,只剩下这实实在在的、硌得人生疼的“规矩”,和夜里一遍遍啃噬旧梦的恨意。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就远远看着那泓湖水,也好过一脚踏进去,才知道底下是能冻死人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