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陆公子来了,在前厅等着呢。”

翠竹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罗宜宁睁开眼。

入目是藕荷色的帐幔,空气里有安神香的气味,窗外传来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这是她住了十五年的闺房,是她梦里都想回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她缓缓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没有牢狱中磨出的老茧,没有自戕时割出的疤痕。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之前。

前厅里,陆嘉言坐在客座上,一袭月白色长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温润。见到罗宜宁进来,他起身含笑:“宜宁,昨日我同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声音温柔,眼神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翩翩公子在诚心求娶。

罗宜宁脚步未停,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陆公子说的是哪件事?”

陆嘉言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被笑意掩盖:“自然是订婚的事。我昨日同你商议,想在月底就把婚约定下来。虽说我如今还只是个举人,但明年春闱我有把握中第,到时候再补办盛大的婚礼,不会委屈你的。”

上一世,她听到这话感动得热泪盈眶,觉得他是世上最体贴的人,当场就答应了。然后她拒绝了父亲为她谋的翰林院待诏之职,推了母亲安排的另一门亲事,掏空罗家大半家产资助他打点关系、结交权贵。

她陪他熬了五年,从一个天真的官家小姐熬成了精于算计的首辅夫人。他步步高升,她为他除掉一个又一个政敌,手上沾满了血。最后他权倾朝野,要的是一张干净的履历和一个能助他更进一步的正妻。

于是她成了弃子。

一封检举信送进宫里,罗家满门抄斩,她被判终身监禁。他在牢里来看她,隔着铁栏笑得温文尔雅:“宜宁,你别怪我。你手上沾了那么多血,本就该死。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撞死在牢墙上,临死前听到狱卒小声议论:首辅大人今日迎娶新妇,排场真大。

“宜宁?”

陆嘉言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罗宜宁放下茶盏,看着这张她曾经深爱过的脸,忽然笑了。

“陆公子,我的答复不变。”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不嫁。”

陆嘉言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说什么?”

“我说,不嫁。”罗宜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我不合适,婚约之事就此作罢。翠竹,送客。”

陆嘉言猛地站起来,脸色青白交替,声音压低了几分:“宜宁,你昨日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变卦?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没人说什么。”罗宜宁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看他,眼神似笑非笑,“陆公子,你真要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做的那些事都说出来吗?”

陆嘉言瞳孔微缩。

“比如,你借着游学的名义去青楼与人谈事,其实是在那里包了个花魁?比如,你所谓的有把握中第,是因为你已经买通了考官身边的小厮,提前拿到了考题范围?再比如,你向我提亲,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爹的人脉和罗家的银子?”

每说一句,陆嘉言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几乎是用气音在问:“你怎么知道的?”

罗宜宁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了他一眼,那笑容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冷漠和讥诮。

“来人,送客。”

陆嘉言走后,罗宜宁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她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第一,阻止父亲给陆嘉言任何资助。
第二,查清京城今年盐铁案的真相。
第三,找到那个人。

写到第三条时,她的笔尖顿了顿。

上一世,陆嘉言能从一个寒门举子一路做到首辅,除了她的帮助,还有一个人在暗中推波助澜——当朝首辅沈奚。

沈奚此人,权谋深沉,手段狠辣,朝中无人敢与其争锋。上一世他选中陆嘉言做棋子,扶持他上位,最后陆嘉言反手把他卖了,成了踩着他上位的垫脚石。

两个男人互相算计,最后赢的是更不要脸的那个。

而她和罗家,不过是这场棋局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这一世,她要让这两个人都付出代价。

罗宜宁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翠竹,去打听一下,沈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小姐打听沈府做什么?”翠竹好奇地问。

罗宜宁弯了弯唇角:“我想送首辅大人一份大礼。”

陆嘉言连着来了三天。

第一天是赔礼道歉,说自己年轻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请她见谅。第二天是深情告白,说他对她是真心实意,那些事都是认识她之前犯的错。第三天,他搬出了杀手锏——罗宜宁的父亲。

罗父是个老实人,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才混了个五品官,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门楣。陆嘉言来找他,一口一个伯父叫得亲热,话里话外暗示两家早有默契,若是悔婚,传出去对罗家女儿的名声不好。

罗父果然动摇,当晚就来劝罗宜宁。

“宁儿,嘉言这孩子我看着不错,读书用功,人品端正,你那天说的那些事……”

“爹。”罗宜宁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您先看看这个。”

罗父疑惑地展开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封陆嘉言写给同窗的信,信中明明白白写着:“罗家女单纯好拿捏,其父虽官职不高,但人脉甚广。先娶此女,借罗家之势力铺路,待日后飞黄腾达,再寻由头休弃便是。”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罗家资产颇丰,正好解我燃眉之急。”

罗父的手在发抖。

“这……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不重要。”罗宜宁平静地说,“重要的是,爹您还要把女儿嫁给这种人吗?”

罗父沉默了很久,最后把信揉成一团,重重拍在桌上:“我罗某人的女儿,不嫁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送走罗父,罗宜宁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陆嘉言写过这样一封信。是沈奚的夫人——那个表面温柔实则心机深沉的女人,在她入狱后才把这封信寄给她看,还附了一张纸条:“罗宜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蠢得该死?”

她是蠢。

蠢到把豺狼当良人,把仇人当恩人。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蠢了。

第四天,陆嘉言没有再来。

因为他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他提前买通考官小厮、窃取考题范围的事情,被人捅到了顺天府。消息传得飞快,整个京城都在议论:那个在文人圈子里名声极好的陆公子,原来是个作弊的伪君子。

顺天府派人去陆家搜查,从他书房暗格里搜出了确凿的证据。铁证如山,陆嘉言百口莫辩,当场被锁拿下狱。

罗宜宁站在阁楼上,看着陆嘉言被押解着走过长街。他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嘴里还在喊着冤枉。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这只是开始。

陆嘉言入狱后,罗宜宁开始做第二件事。

她拿着上一世的记忆,找到了一桩被压下去的旧案——盐铁案。此案牵连甚广,涉及多位朝中重臣,其中就包括沈奚的门生。上一世,这桩案子被沈奚一手压下,所有证据都被销毁,涉案官员毫发无损。

这一世,罗宜宁提前把关键证据抄录了一份,匿名送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手中。

左都御史王崇古,是朝中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与沈奚素有旧怨。拿到证据的当天就上书弹劾,言辞激烈,直指沈奚包庇下属、结党营私。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沈奚在朝堂上被当众质问,一时无法辩驳,只得跪请圣裁。虽然最后他凭借多年经营的人脉勉强保住了相位,但损失惨重——三个门生被罢官,两个亲信被流放,他在朝中的势力被削去了近三分之一。

消息传来时,罗宜宁正在绣花。

她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精致得不像出自一个刚学刺绣的人之手。上一世她在牢里无事可做,跟一个老嬷嬷学了这门手艺,没想到这一世用上了。

“小姐!”翠竹急匆匆跑进来,“出大事了!沈府派人来了,说首辅大人要见您!”

罗宜宁手上的针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绣。

“来的是谁?”

“是沈府的大管家,带了厚礼,说是奉首辅大人之命,请小姐过府一叙。”

罗宜宁放下绣绷,站起身整了整衣裙。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沈府比罗家大三倍不止,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每一步都是权贵的气派。罗宜宁被引到书房,大管家恭敬地退下,门在她身后关上。

书房里只有一个人。

沈奚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似乎在批阅公文。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罗宜宁脸上。

三十五岁的当朝首辅,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倦意,但那双眼睛锐利得惊人,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罗家嫡女,年十七,性情温顺,不通庶务。”沈奚念着手里的一张纸,语气平淡,“这是你的人设,但很显然,这不是真的你。”

罗宜宁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沈奚会这么快查到她在陆嘉言事件中的手脚。上一世她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像只待宰的羔羊,这一世她不想再那样了。

“首辅大人想说什么?”

沈奚放下折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盐铁案的事,也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罗宜宁没有否认。

沈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意思。”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罗宜宁,你究竟想要什么?”

罗宜宁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陆嘉言死。”

“我要首辅大人欠我一个人情。”

“以及——”

她顿了顿,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弯起唇角。

“我想和大人做一笔交易。”